冬至將近,長安城的風裡夾著哨音。
翼國公府。
往日裡因為秦瓊養病而閉門謝客的大門,今日卻中門大開。一輛並不起眼、但掛著宮中牌子的馬車,緩緩駛入了內院。
李世民沒有讓人通報,一身便服,甚至手裡還親自提著一個油紙包,興衝衝地跨進了秦瓊的臥房。
“叔寶!還沒睡吧?”
人未至,聲先到。李世民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少有的少年意氣:
“快看朕給你帶什麼來了?侯君集那小子從鬆州弄回來的正宗高原犛牛!最嫩的腱子肉!朕讓禦膳房剛鹵好的,熱乎著呢!”臥房內,炭火燒得極旺,驅散了冬日的寒氣。
榻上那個原本昏睡的身影動了動,掙紮著想要起身。
“陛,陛下?”
“躺著!別動!”
李世民幾步竄到床邊,一把按住秦瓊的肩膀,把手裡的牛肉遞給旁邊的侍女,然後甚至還想興致勃勃地拉著老兄弟聊兩句:
“叔寶,朕跟你說,這回那幫蠻子是被打怕了。你之前不是總說高原難打嗎?高明搞了個什麼製氧的法子,咱們的大軍就像是在平地一樣……”
李世民的話頭,突然止住了。
因為他看清了此時的秦瓊。
他愣住了。
記憶裡,那個能在萬軍陣前、單人獨騎、挺槍躍馬直取敵將的巨靈神般的漢子,此刻,怎麼變得這麼輕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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錦被之下,顯露出的依然是一副極其寬大、異於常人的骨架。
那寬闊的肩膀、粗壯的指節,無聲地訴說著主人曾經擁有的驚人神力。
可現在,這副巨大的骨架上,卻幾乎沒有了肉,隻剩下薄薄的一層皮鬆鬆垮垮地掛著。
就像是一副生鏽的、再也撐不起鐵甲的枯骨。
“叔寶……你……”李世民的聲音瞬間哽咽,剛才的興奮勁兒像是被冰水澆滅了。
“咳咳……讓陛下見笑了。”
秦瓊費力地靠在枕頭上,看著那熱氣騰騰的牛肉,眼中閃過一絲對沙場的渴望,卻又很快黯淡下去:
“老了。聞著這肉香,臣就像聞到了當年的血腥味兒。真好聞啊。”
“那就吃點!”李世民眼圈發紅:“朕陪你吃!”
“吃不下了。”秦瓊苦笑著擺擺手,“這身子,現在就是個漏風的篩子,補不進去了。”
李世民心裡一酸,找了個借口走出房門。
寒風一吹,他打了個激靈。
背著所有人,李世民顫抖著手,從懷裡掏出手機。
他不想查命數,他隻想知道,他的大將軍到底怎麼了?有沒有救?
搜索輸入:【秦瓊,身體,為什麼垮得這麼快?】
屏幕一閃。
【答:戰神也是凡人之軀。秦瓊一生,那是真正拿命換的功勳。】
【史書記載:瓊從少長戎馬間,曆大小二百餘戰,數重創,出血數斛。】
【他不是病死的,他是血流乾了。身體機能早在壯年就透支乾淨了。貞觀十二年,病逝。】
“二百餘戰……”
李世民盯著那個數字,嘴唇哆嗦了一下:
“二百……有這麼多嗎?”
他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麵:美良川、介休、洛陽……每一次,當戰局焦灼、強敵在前時,他李世民都會回頭喊一句:“叔寶,取之!”
然後那個挺槍躍馬的身影就會像雷霆一樣衝出去。
朕隻記得他贏了,他勝了。
卻從未細數過,他究竟為朕、為大唐,衝了多少次陣,流了多少血。
出血數斛。一斛十鬥。
李世民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,痛得喘不上氣。
“叔寶啊……是朕,累死了你啊。”
李世民閉上眼,兩行濁淚滑落。
“陛下?”旁邊的王德輕聲喚道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氣,狠狠抹了把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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