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風捲過汴梁城頭,吹拂著獵獵旌旗,也帶來了三日前那場慘烈守城戰後,難得的、壓抑的寧靜。
西水門缺口處,儘管民夫和兵卒日夜不停地搶修,用磚石木料混合著凍土勉強填補。
但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疤依然清晰可見,無聲地訴說著當夜的驚心動魄。
城上城下,暗紅色的血汙浸透了每一寸土地,即便反覆衝刷,那股濃烈的鐵鏽與死亡混合的氣息,依舊頑固地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。
金軍大營,中軍帥帳。
炭盆燒得劈啪作響,卻驅不散帳內凝重的寒意。
完顏宗望高踞主位,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下首一眾萬夫長、猛安謀克,個個垂頭喪氣,往日裡剽悍驕狂的氣焰被徹底打落,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,眼神中殘留著未曾散儘的驚悸。
“說話啊!都啞巴了?!”
完顏宗望猛地一拍案幾,震得杯盞亂跳,“三日了!士氣低迷,兒郎們聞‘王’色變!連軍中薩滿都說天神不再眷顧!難道我大金十萬雄師,就要被一個南蠻子擋在這汴梁城下,灰溜溜地撤軍嗎?!”
一個資歷較老的萬夫長硬著頭皮開口:“大帥,非是兒郎們不勇猛,實在是……那王程非人哉!鐵浮圖在他手下如同泥塑紙糊,我等……實難力敵。
如今軍中傷兵滿營,糧草消耗巨大,久頓堅城之下,乃兵家大忌。不如……暫且後退,來年再圖……”
“放屁!”
完宗然大怒,抓起一隻銀碗就砸了過去,“後退?來年?本帥丟不起這個人!陛下也絕不會答應!必須攻破汴梁,擒拿趙佶父子,方能雪此奇恥大辱!”
帳一片死寂,無人再敢言退。
這時,一個坐在角落、穿著宋人儒衫、麵容清瘦的中年文士,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,拱了拱手,慢條斯理地道:“大帥息怒。王程勇武,確非常人所能及,強攻損失太大,且未必能奏效。既然力不能取,或可智圖之。”
完宗銳利的目立刻掃了過去:“範先生有何高見?”
此人名範文程,原是宋地秀才,投靠金國已久,頗有些鬼蜮伎倆。
範文程微微一笑,眼中閃爍著險的芒:“大帥,這王程再勇,也是宋臣。是臣子,便逃不過‘功高震主’四字。
宋廷部,黨爭傾軋,猜忌叢生,尤其是那些文,最是見不得武人跋扈。我們何不……助他們一臂之力?”
完宗微微前傾,來了興趣:“仔細說來!”
範文程湊近幾步,在完宗耳邊低語起來,聲音漸不可聞,隻約捕捉到“反間”、“捧殺”、“流言”、“猜忌”等零星詞語。
完宗聽著,臉上的沉漸漸化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殘忍和期待的獰笑。
他猛地一拍大:“好!就依先生之計!此計若,先生當居首功!”
次日清晨。
汴梁西城城牆上的守軍,警惕地注視著遠金軍營寨的靜。
突然,金營寨門開啟,一隊輕騎馳出,直到一箭之地外停下。
為首的並非彪悍戰將,而是一個嗓門奇大的通事。
那通事深吸一口氣,運足了中氣,朝著城頭用字正腔圓的汴梁話大聲呼喊起來,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回,清晰地傳上城頭:
“城上的宋軍聽著!我大金國二太子、南京路都統完宗元帥,惜才才,有言告於王程王將軍!”
守軍兵卒麵麵相覷,不知金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那通事繼續喊道:“王將軍!您勇冠三軍,有萬夫不當之勇!前夜一戰,神威蓋世,令我大金將士亦欽佩不已!
如此英雄豪傑,屈居南朝,那幫隻會誇誇其談、嫉賢妒能的文醃臢氣,豈不明珠暗投,令人扼腕?”
“我家元帥說了,隻要王將軍肯棄暗投明,歸順我大金!立刻封王!世襲罔替,與國同休!
賞萬金,賜良田宅,僕從如雲!榮華富貴,之不儘!遠比在這搖搖墜的汴梁城,給那昏君佞臣陪葬要強上千百倍!”
這赤的勸降和封王許諾,如同巨石投水,在城頭守軍中引起一陣。
兵卒們臉上神複雜,有憤怒,有鄙夷,但也有一不易察覺的……擔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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