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茵蹲在收銀台後麵整理紙箱時，牆上的電子鐘正好跳成18:00。最後一絲夕陽被玻璃門外的梧桐樹影切成碎片，貨架陰影突然變得粘稠如墨。她摸到冰櫃側麵的電閘開關，指尖傳來詭異的麻癢感。
歡迎光臨。機械女聲驚得她撞到身後的香煙架，兩包紅雙喜掉進正在褪色的地磚縫隙裡。穿灰布短打的醉漢踉蹌著撞開自動門，酒氣混著樟腦味撲麵而來。青茵瞥見他腰間的駁殼槍，槍柄包漿處隱約浮出二維碼紋路。
給爺...來瓶燒刀子！那人將兩塊沾著硝煙味的銀元拍在櫃台，其中一枚邊緣嵌著變形的彈頭。青茵發現收銀機按鍵變成了黃銅算珠，液晶屏裡飄著宣紙材質的賬本，最新一行墨跡未乾：丙寅年八月初三，收鷹洋貳圓。
玻璃門外傳來馬蹄鐵叩擊柏油路的聲響，戴大簷帽的巡警正彎腰研究路燈。青茵抓起防狼噴霧的手突然僵住——那人胸前的銅質警徽正在融化，滴落的金屬液裡浮出1926的數字。
這位小姐，煩請把電石燈調亮些。巡警摘下帽子指了指日光燈管，青茵看到他後腦勺拖著條花白的辮子，近日亂黨猖獗，戌時三刻後不得營業。
冰櫃發出沉悶的轟鳴，醉漢突然舉起褐陶酒瓶砸向貨架：假洋鬼子開的黑店！玻璃爆裂聲中，青茵看到可樂易拉罐正在變成琺琅彩鼻煙壺，薯片包裝袋滲出桐油氣味。她後退時撞翻的關東煮料理台，此刻正蒸騰著桂花酒釀的甜香。
巡警的警棍與醉漢的槍托同時懸在半空。所有聲音突然被抽離，青茵腕間的古董懷表自行彈開，表盤玻璃內側凝結出冰晶般的文字：「等價交換，因果自償」。當她念出最後一個字時，表針逆旋著沒入1916年的刻度。
貨架深處傳來絲綢摩擦的窸窣聲，穿月白襖裙的少女從速食麵堆裡轉出來，發間珍珠簪閃過數據流般的藍光。新掌櫃的，勞駕取十盒洋火。少女將翡翠鐲子褪到櫃台時，青茵看到鐲芯刻著自家便利店注冊商標的雛形。
自動門再次開啟的瞬間，民國二十年的秋風卷著《申報》號外湧進來。頭條照片裡轟炸機投下的陰影中，有個戴棒球帽的女孩背影正在貨架前整理急救箱——青茵摸到自己衛衣口袋裡不知何時多出的磺胺藥片，鋁箔包裝上印著繁體字生產日期：1937.8.13。
翡翠鐲子與收銀台接觸的瞬間，青茵看到少女的倒影在監控屏幕裡變成了穿防護服的現代人。她轉身去取火柴時，貨架上紙巾的包裝正在褪成素色草紙，而民國那側的雙妹牌花露水卻浮現出條形碼。
姑娘當心！少女突然拽著青茵往下一蹲，貨架頂端的玻璃瓶沙丁魚罐頭呼嘯著掠過她們發梢。青茵抬頭看見醉漢的駁殼槍卡在吊扇葉片間，子彈穿透的窟窿裡正滲出2023年的汽車尾氣。
巡警的銅哨聲撕開時空的裂縫。柏油馬路在玻璃門外坍縮成青石板路，霓虹燈招牌化作朱漆木匾，上麵昌隆雜貨四個字正與便利店的LED燈牌重疊閃爍。青茵腕間的懷表突然發燙，表殼內浮現出祖父年輕時的照片——背景裡同樣的貨架上，擺著的卻是馬燈與留聲機。
煩請掌櫃的簽收。穿陰丹士林旗袍的郵差從冰櫃裡鑽出來，呢帽上別著的羽毛筆正在融化成圓珠筆芯。他遞來的包裹用民國報紙裹著，頭條北伐軍攻克武昌的鉛字下，露出半截現代快遞單的二維碼。
青茵接過包裹時，指尖傳來紙張年輪般的觸感。最外層《申報》的油墨未乾，內裡卻是2023年的《都市快報》，房產廣告上印著的樓盤照片，分明是此刻店門外民國街景的鏡像。當她撕開膠帶時，兩道時空的晨昏線在店鋪中央交彙，貨架上的桶裝水正在變成包銅木桶。
叮——微波爐的提示音驚醒了凝滯的時間。關東煮湯汁重新沸騰的刹那，穿中山裝的少年撞開了玻璃門。他懷裡的急救箱正在滲出1942年的磺胺藥粉，而青茵昨夜清點的創可貼此刻正貼在他滲血的額角。
要三十人份的消炎藥。少年將帶彈孔的懷表拍在櫃台，青茵看到表盤背麵刻著與自己那枚相同的牡丹花紋。當她的手指觸碰到彈孔邊緣時，2019年祖父葬禮上的雨聲突然在耳邊炸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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