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，林楓從衛生間回來，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。
他順手抓起桌上那瓶蜂蜜柚子茶，擰開蓋子又喝了一口。
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裡漫開，把剛才那幾口黑麥麵包留下的粗糲感衝淡了不少。
他咂了咂嘴，目光從餐盤上移開，漫不經心地掃過餐廳。
然後，他的視線停在了東牆上。
那幅畫掛在那裡，安安靜靜，像是一直在等他看過來。
畫框不大，大約一尺見方，烏木材質。
邊角雕著纏枝的紋路，細密繁複。
沒有銘牌，也沒有署名。
它掛得不算正中，偏東牆偏北的位置，像是某次翻修時被人隨手掛上去的，之後再也沒有人動過。
畫裡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人。
金發，黑裙。
膚色白得不像活人，像從沒見過太陽的那種白，帶著一點冷調的灰。
她坐在一張椅子上，右手搭在膝上，姿態端凝，指尖微曲。
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黑寶石戒指，戒麵不大，但在畫中那束唯一的光線下，折射出一點幽暗的亮。
整幅畫的背景極暗。
暗到分不清是房間還是虛空，唯獨那張臉，被一道不知從哪兒來的光照亮著，額頭、鼻梁、顴骨，輪廓分明。
畫技極高。
高到畫裡的人不像被畫出來的，更像被封在畫框裡。
那雙眼睛尤其逼真——灰色的瞳孔，瞳孔深處有一點極小的亮斑，像燭火映進去的倒影。
她看著畫外，但目光的落點不在林楓身上，也不在餐廳裡任何一個人身上。
她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。
林楓握著茶瓶的手微微收緊。
他想起了大廳儘頭那幅畫。
主位後方，整麵牆的壁畫，滿月晚宴的盛景，人群中央那個身著長裙的女人。
她的臉龐蒙著一層淡淡的陰影，看不真切，但身姿、氣韻、站立的姿態……和眼前這幅畫裡的女人，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一個在大廳，一個在餐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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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被陰影蒙著臉，一個被光單獨照亮。
一個宏大到占據整麵牆，一個小到隻有一尺見方。
但那種“被封印”的感覺，如出一轍。
薇薇安似乎注意到了林楓的目光。
她放下手中的蜂蜜柚子茶，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幅畫，然後輕輕開口：“那是曾祖母的畫像。”
林楓好奇問道：“這麼漂亮的女主人，怎麼沒有寫名字？”
“確實，古堡裡的畫像都要掛名牌的，”薇薇安輕輕搖頭，“唯獨她沒有，兄長說，這是規矩。”
林楓心頭微動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“薇薇安托著下巴，“不過關於她，家裡倒是有很多傳說。”
“什麼樣的傳說？”
薇薇安往椅背上靠了靠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帶著點講述鬼故事的小孩氣：
“傳聞她四十歲的時候，看起來還像二十歲。六十歲的時候，還像二十歲。”
“族裡的老人私下說——她的美貌把時間都停住了。”
餐廳裡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，大家都支棱起耳朵在聽。
“還有呢，”薇薇安伸出手指，點了點自己的眼角。
“給她畫這幅畫的宮廷畫師，畫完最後一筆，眼睛就瞎了。”
“家裡人說是畫師把曾祖母看得太真，把魂都畫進去了。”
林楓蹙了蹙眉心，又問：“這幅畫一直掛在這兒？”
“不是，”薇薇安搖頭，“家裡有條很老很老的規矩——她的畫像，必須掛在大廳裡，掛在有光的地方。絕對不能掛進臥室，也絕對不能讓它照鏡子。”
“照鏡子？”
“對啊。說來不怕你們笑，我從小就不敢一個人對著這幅畫，總覺得……她在看我！”
薇薇安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笑，餐廳裡卻沒幾個人笑得出來。
馬克皺眉道：“一幅畫而已，你們家規矩真多。”
“還有最奇怪的一條，”薇薇安像是想起了什麼，聲音又低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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