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黃的燈光下,顧陌的臉一半在明,一半在暗。明的那一半平靜無波,暗的那一半藏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讓顧大強心驚。
“爸,你忘了。”顧陌說,聲音清晰而平靜,“我腦子不好,記不住。”
顧大強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然後他看到顧陌放下碗筷,站起身,走到牆角。
顧陌拿起掃帚,握在手裡,掂了掂分量。
動作很自然,就像要掃地一樣自然。
“陌啊……別……”顧大強的聲音終於擠出來,破碎不堪,帶著哭腔,“咱們不是說好了……在電視上都說了……以後好好過……全國觀眾都看著呢……爸保證過了……”
顧陌歪了歪頭,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疑惑:“說好什麼了?我不記得了。”
她的表情那麼真誠,眼神那麼清澈,彷彿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,隻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。
但顧大強知道,顧陌記得。
掃帚落了下來。
顧陌打得不快,很有節奏,每一下之間都有短暫的停頓,彷彿在等待他消化完上一擊的疼痛,再承受下一擊。掃帚柄揮舞的弧度不大,但每一下都落在實處,避開要害,卻足夠讓他痛不欲生。
顧大強蜷縮起來,雙手抱頭。
他睜開一隻眼睛,從手臂的隙裡看向桌邊。
顧母還在那裡。
瘦小的坐得筆首,枯瘦的手握著筷子,夾起一點蒸蛋,送進裡,慢慢咀嚼。
的眼睛茫然地“”著前方,沒有焦距,沒有波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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掃帚落下的聲音,顧大強的悶哼,撞擊地麵的悶響,聽得不是很真切。
掃帚終於停了下來。
顧陌站在那裡,微微了口氣,額頭上終於滲出一層薄汗。
把掃帚豎在地上,雙手撐著掃帚柄,低頭看著地上蜷一團的顧大強。
顧大強一不,像一攤爛泥。
堂屋裡安靜下來,隻有顧母細碎的咀嚼聲,和窗外約的蟲鳴。
顧陌看了顧大強幾秒,然後轉,走回桌邊,把掃帚靠牆放好,在原來的位置坐下,端起碗,繼續吃飯。
“媽,今天的炒青菜有點鹹了。”說,聲音平靜如常。
“是嗎?”顧母停下筷子,偏了偏頭,“那我下次放點鹽,蒸蛋呢?蒸蛋鹹不鹹?”
“蒸蛋剛好。”顧陌夾了一塊蒸蛋,放進母親碗裡,“媽,你多吃點。”
“好,好。”顧母索著找到碗裡的蒸蛋,小口吃起來。
們像往常一樣吃飯,聊天,討論明天的菜地該澆哪裡,後院的柴火還夠燒幾天。語氣平和,容瑣碎,充滿日常生活的煙火氣。
彷彿地上那個渾傷痕、蜷抖的人本不存在。
顧大強趴在那裡,臉著冰冷的地麵,能覺到自己重的呼吸在塵土上吹出一個小小的漩渦。
背上的疼痛一波一波地襲來,像水拍打礁石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,火辣辣的疼。
鼻子又開始流,溫熱的順著臉頰流下,滴在地上,形一小攤深的溼痕。
顧大強閉上了眼睛。
顧陌吃完了飯,收拾碗筷。
顧母摸索著站起來,要去洗碗,被顧陌輕輕攔住。
“媽,你去休息,我來。”顧陌說,聲音柔和。
“那你洗仔細點,別浪費水。”顧母叮囑道,轉身摸索著走向偏房。她的腳步很慢,很小心,一隻手扶著牆壁,另一隻手在身前試探。
經過顧大強身邊時,她停頓了一瞬,渾濁的眼睛“看”向他趴著的方向,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也沒說,隻是繼續慢慢地走回房間。
門關上了。
堂屋裡隻剩下顧陌和顧大強。
水聲從廚房傳來,嘩啦啦的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。顧陌在洗碗,動作不緊不慢,能聽到碗碟在清水中碰撞的聲音,抹布擦拭的摩擦聲。
顧大強還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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