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堡邊街,陋室之內,寒冬臘月,北風卷著雪花,狠狠砸在陋室糊了厚紙的窗欞上,發出“噗噗”的悶響。屋內,寒氣依舊無孔不入,與角落裡小小炭盆散發的微弱暖意爭奪著每一寸空間。光線昏暗,唯有靠近窗戶的地方,能借得一點天光。
書瑤坐在窗邊的矮凳上,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、打了兩塊補丁的靛藍色碎花薄棉襖,袖口已經磨起了毛邊。一頭青絲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子鬆鬆挽起,幾縷碎發垂在頰邊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她的手指在粗布上下翻飛,雖紅腫不堪,指尖甚至能看到細小的針眼,但動作依舊穩定而精準。針尖帶著細小的絲線,精準地勾勒出紋路的最後一角。她長長舒了口氣,將繡好的帕子舉到窗前微弱的光線下仔細端詳。簡潔硬朗的線條,在素色布麵上顯得格外醒目,與她此刻疲憊憔悴的容顏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成了,第十件。她心裡默數著,一股混合著疲憊與微末成就感的情緒尚未升起,就被更深沉的無力感壓了下去。她抬手揉了揉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酸脹的脖頸,那纖細的脖頸似乎快要承擔不住腦袋裡的沉重。從繡坊拿回料子到現在,她幾乎沒怎麼合眼,眼白布滿了細密的血絲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。每多繡一件,就能多賺一文半,就能給母親多換一口藥。這個念頭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,讓她不敢停歇。可即便這樣沒日沒夜,那三十兩的診費依舊像天邊的星辰,遙不可及。一絲不甘在她心底翻湧:憑什麼,她們就要被困在這陋室之中,用健康和青春去換取一點點生存的希望?她的巧思,她的技藝,難道就隻能換來這區區十五文嗎?
文清穿著姐姐舊衣改小的夾襖,顏色更顯黯淡。她將最後一點溫水喂給母親,又立刻坐到那小炭爐前,小心翼翼地用火鉗夾起幾塊劣質的、帶著煙氣的炭塊添進去,讓那微弱的、橘紅色的火苗不至於熄滅。她手裡捧著一本邊角卷起的舊書,目光卻無法聚焦在字句上,不時飄向窗外被風刮得狂舞的雪沫,又落回書瑤紅腫的手指和疲憊的側臉上。她看似平靜,心裡卻在一遍遍計算著:姐姐今天能完工十件,就是十五文,加上之前攢下的,距離下次去醫官署抓藥還差……那是一個讓她心口發緊的數字。她恨自己年紀小,恨自己不能像哥哥那樣外出闖蕩,也不能像姐姐這樣憑手藝掙錢,隻能做些打下手、做飯、喂藥的瑣事,眼睜睜看著姐姐透支身體,看著母親被病痛折磨,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她吞噬。聽到書瑤說第十件成了,她立刻放下書,拿起始終溫在爐子邊上的一個豁口陶碗,倒了熱水遞過去。
姐,喝口水,歇一會兒吧,飯馬上就好。她看著書瑤那幾乎抬不起來的手臂,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心疼。
書瑤接過破舊的陶碗,碗身的溫熱透過掌心傳來一絲暖意。溫熱的水流劃過乾澀的喉嚨,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。她看著文清擔憂的小臉,勉強笑了笑:沒事,還撐得住。等把這批活交了,拿到錢,先給娘抓藥。她心裡清楚,這點錢不過是杯水車薪,吳醫官要求的三十兩像一座遙不可及的大山。那幅送去醉墨齋的繡樣,是她心底最深處的希望,她不敢多想,怕希望越大,失望越重。
榻上,她們的母親蓋著一床打著補丁的薄被,微微動了動,渾濁的雙眼緩緩睜開,恰好將兩個女兒忙碌、疲憊的身影收入眼底。書瑤強打精神的笑容,文清偷偷抹眼的動作,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。一陣劇烈的咳嗽後,她喘著氣,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,聲音細弱蚊蠅:瑤兒……清兒……苦了你們了……淚水從她深陷的眼窩滑落,沿著蠟黃消瘦的臉頰流下,是娘沒用……拖累了你們……若是你爹在……若是娘身子爭氣……無儘的愧疚和心疼哽住了她的喉嚨,她別過頭去,不願讓女兒們看到自己更多脆弱。她覺得自己辜負了逝去的丈夫,沒能照顧好這個家,反而成了女兒們肩上最沉重的負擔。
文清趕忙上前,用一塊乾淨的軟布輕輕擦拭母親額頭的虛汗,又為她掖好被角,柔聲道:娘,您別這麼說,您好好的,我和姐姐才有奔頭。書瑤也放下碗,走到榻邊,握住母親枯瘦、冰涼的手,那觸感讓她心頭一顫,所有的不甘和疲憊在那一刻都化作了必須堅持下去的決心。娘,會好的,一切都會好的。她輕聲說著,不知是在安慰母親,還是在說服自己。屋外的風雪聲更急了。
石堡以北,蒼茫雪原。天地間一片混沌,狂風卷著鵝毛大雪,呼嘯著掠過荒原,將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枯樹林都染成慘白。能見度極低,十步之外便難辨人影。
快!再快點!斥候隊長趙鐵頭嘶啞的吼聲在風雪中幾乎被撕碎。他一邊回頭用弩箭逼退追得最近的兩個敵人,一邊對著前方的林武和另一名同伴大喊。趙鐵頭滿臉虯髯掛滿了冰霜,皮襖上凝結著暗紅色的血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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