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寅時三刻,天色未明。太極殿外晨霧低垂,漢白玉階上凝結著細密露珠,映著宮燈昏黃的光。
殿內一百零八盞銅鶴燈台早已點燃,燭火在微風中搖曳,將百官的身影拉長又縮短,投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,如鬼魅般晃動。
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垂首屏息,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偶有響起。
龍椅上,蕭景琰一襲玄色繡金龍袍,麵色平靜如古井無波,但那雙深邃的眼眸緩緩掃過殿內時,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收緊呼吸,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實質般壓下。
謝遷手持玉笏出列,玉笏邊緣因常年握持已磨出溫潤光澤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洪亮卻隱隱發緊:
“臣啟奏陛下。北疆軍務關乎國本,近日臣接連收到邊軍將士呈報,稱昭毅將軍林武到任後,大肆排擠異己、擅動人事,致軍心浮動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對麵武將行列,繼續道:
“更有傳言稱,去年北疆大捷中,林、楊兩家有虛報戰功、貪墨軍資之嫌。臣懇請陛下,遣使徹查,以正軍紀、安民心!”
話音剛落,又有三名緋袍官員出列附議,都是謝遷的門生故舊,他們雙手持笏的姿勢幾乎如出一轍。
一時間,殿內響起壓抑的議論聲,如蜂群低鳴。
王佑安站在文官中列,握緊玉笏的指節泛白,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他知道今日謝遷會發難,卻沒想到如此直白狠厲——這是要將林武、楊驍一竿子打死。
就在此時,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響起:“謝大人此言,可有真憑實據?”
眾人循聲望去,竟是兵部尚書張輔。
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素來中立,斑白的須發在燭光下泛著銀光,此刻竟率先發聲,深陷的眼窩中目光如炬。
謝遷明顯一怔,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,隨即道:
“自然有。兵部職方司主事陳望正在北疆核查軍屯,已發現諸多疑點。至於虛報戰功之事,臣這裡有邊軍將士的聯名狀書。”
說著,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,雙手呈上時,奏折邊緣微微發顫。
徐安碎步上前接過,轉呈禦前。
蕭景琰翻開奏折,慢條斯理地看著。
殿內鴉雀無聲,隻聞皇帝翻動紙頁的沙沙聲,每一聲都敲在眾人心上。
良久,他合上奏折,抬眼看謝遷,目光如冬日冰淩:“謝卿,這聯名狀書上,為何大多是襄州籍將士?”
謝遷心中一驚,強自鎮定地挺直脊背:“襄州將士勇猛善戰,在北疆駐軍中占比本就高,不足為奇。”
“是嗎?”蕭景琰淡淡反問,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敲兩下,
“可朕記得,襄州並非主要兵源地。北疆駐軍,應以幽州、並州籍為主才對。”
他語氣平靜無波,卻讓謝遷額角滲出細密冷汗。
皇上對軍務細節如此熟悉,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殿角銅漏滴答作響,每一聲都漫長如年。
“這...或許是臣記錯了。”謝遷勉強道,聲音乾澀。
蕭景琰不再看他,目光掃過滿朝文武,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:
“北疆軍務,朕一直關注。林武到任後整頓軍紀、清理積弊,是奉了朕的密旨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轉冷,如淬冰之刃,“至於虛報戰功、貪墨軍資...純屬無稽之談!”
最後四個字如雷霆般在殿中炸響。
謝遷臉色瞬間煞白如紙,撲通跪地,膝蓋撞擊金磚發出沉悶聲響:
“臣...臣也是為國著想,恐邊將坐大...”
“為國著想?”
蕭景琰冷笑一聲,從禦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折,重重扔在他麵前。奏折散開,紙頁如白蝶般鋪了一地,
“你自己看看!這是京兆尹的審訊記錄!那些刺客,全都招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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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遷顫抖著手撿起一頁,隻看了一眼,就如墜冰窟——上麵清清楚楚寫著,刺客頭目供認是受謝府管家指使,目的是刺殺工部左侍郎夫人林書瑤。
墨跡鮮紅如血,竟是朱筆圈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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