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前鋒把最後一份賬本鎖進保險箱時，牆上的自鳴鐘敲了四下。
這是他在甬城的第五個安全屋——一棟法式小樓的書房，窗外梧桐葉已經開始泛黃。碼頭事件過去兩周，明麵上的追查似乎緩和了，但鬆井的懸賞告示還貼在城門口，一萬大洋的價碼足夠讓很多人動心。
他剛直起身，門鈴響了。
三短一長，停頓，又是兩短。不是約定的暗號。
沈前鋒的手伸向抽屜，那裡有一把裝了消音器的勃朗寧。他走到窗前，掀開窗簾一角。樓下站著個穿米色風衣的男人，戴著圓框眼鏡，手裡提著個皮質公文包。典型的洋行職員打扮，但風衣的剪裁和皮鞋的款式，都不是甬城本地能見到的。
英國人。或者至少，在租界生活了很久。
男人似乎察覺到視線，抬頭朝窗戶方向望了一眼，還抬了抬帽簷。動作自然得不像是偶然。
沈前鋒放下窗簾。他可以選擇不理會，但對方能找來這裡——這個連潘麗娟和黃英都不知道的地址——本身就說明了問題。
他下樓開門。
“沈先生？”男人的中文帶著牛津腔，但很流利，“我是《泰晤士報》遠東特派記者，詹姆斯·威爾遜。”
“我不接受采訪。”
“不是采訪。”威爾遜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信封，“是關於您上個月在碼頭區的那篇……商業報道。我們報社想購買更詳細的獨家資料。”
信封沒有封口。沈前鋒接過來，裡麵是三張照片。
第一張：碼頭倉庫爆炸後的廢墟，角度明顯是從高處拍攝的。
第二張：江麵上漂浮的汽艇殘骸，一塊扭曲的金屬板上還能看見半截太陽旗。
第三張：最模糊，但最關鍵——沙洲上，摩托艇擱淺的輪廓，旁邊有兩個模糊的人影。拍攝距離很遠，但能看出其中一個正扶著另一個。
沈前鋒抬起頭。
“攝影技術不錯。”他說。
“長焦鏡頭，德國貨。”威爾遜微笑，“我從教會醫院的樓頂拍的。那天晚上天氣很好，月光足夠。”
“你想要什麼？”
“故事。”威爾遜走進客廳，很自然地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，“一個南洋商人，如何在日軍控製的碼頭，完成這樣一次……‘商業活動’。”
沈前鋒把照片放回信封，遞回去。
“你找錯人了。”
“我不這麼認為。”威爾遜沒有接信封，“沈先生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記者？情報販子？還是日本人的探子？”他從內袋取出另一個小信封，這次是蓋著火漆印的，“看看這個。”
火漆印上是英國皇家海軍的錨鏈徽記。
沈前鋒拆開，裡麵是一張便箋紙，英文手寫體：
“威爾遜先生獲授權收集遠東地區軍事技術動態。如能提供相關實物或情報，可按《租借法案》附屬條款獲得相應補償。——R.N.I.D.”
R.N.I.D.——皇家海軍情報處。
“你們對碼頭發生了什麼感興趣？”沈前鋒把便箋也放回去。
“我們對一切能打擊日本海軍的事物都感興趣。”威爾遜身體前傾，聲音壓低，“尤其是……非製式武器。那艘汽艇是被什麼擊沉的？現場找到了不尋常的金屬碎片，燃燒痕跡也顯示溫度異常高。”
沈前鋒想起那枚火箭筒。陳默研究殘骸時說過，部分鋁合金熔化的狀態，確實不像這個時代的裝藥能達到的效果。
“黑市買的。”他用了和黃英報告裡一樣的說辭，“德國貨，賣家沒細說。”
“能介紹賣家嗎？”
“死了。交易完第三天，他的船在黃浦江上起火。”
這是真話。那個軍火販子確實死了，雖然死因和沈前鋒無關——是青幫內訌。
威爾遜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點點頭，好像接受了這個解釋。
“那麼，換一種合作方式。”記者又變回了商人語氣，“我們不需要知道來源，隻需要知道效果。如果今後再獲得類似的……特殊裝備，或者相關技術資料，我們願意以市場價的三倍收購。黃金、美元、藥品，都可以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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