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酒店的宴會廳比沈前鋒想象的更亮。
水晶吊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，穿著和服的服務生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，杯影交錯間全是日語和生硬的中國話交談。空氣裡混合著清酒、香水還有某種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
沈前鋒站在入口處，手裡捏著那張請柬。西裝是潘麗娟托人緊急改的，很合身，但他覺得領口有些緊。
“沈先生，這邊請。”
穿著黑色禮服的日本侍者九十度鞠躬，動作標準得像是量過角度。沈前鋒跟著他穿過大廳，能感覺到至少有六七道目光從不同方向落在他背上。有審視，有好奇，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。
鬆井站在宴會廳深處的屏風前，正和一個穿軍裝的男人低聲交談。看見沈前鋒，他立刻露出笑容，舉起手中的酒杯示意。
“沈君，準時赴約，果然守信。”鬆井走過來，用流利的中文說道，還特意用了“君”這個顯得親近的稱呼。
“鬆井先生親自邀請，不敢不來。”沈前鋒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，虛碰一下杯沿，沒有喝。
“這位是海軍武官處的藤田少佐。”鬆井側身介紹身邊的軍裝男人，“藤田君對南洋貿易很感興趣，聽說沈君是行家，特意想結識。”
藤田大概四十歲上下，臉頰瘦削，眼睛細長。他沒有笑，隻是微微點頭，目光在沈前鋒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移開。
“聽說沈先生在甬城時，生意做得很大。”藤田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棉紗、藥品、機械零件……什麼都能弄到。”
“亂世裡，能流通的貨物就這些。”沈前鋒語氣平淡，“都是養家糊口的辛苦錢。”
“辛苦錢？”藤田笑了，笑容很冷，“可我聽說，沈先生的貨有時候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。”
話音落下，周圍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沈前鋒麵不改色，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：“少佐是指哪裡？租界？還是說……四明山？”
他直接把話挑明，反倒讓藤田愣了一下。
鬆井適時插話：“藤田君隻是開個玩笑。沈君別介意，來，我為你介紹幾位朋友。”他攬著沈前鋒的肩轉身，力道恰到好處，既顯得親熱，又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沈前鋒任由他帶著走，襯衫第三顆紐扣——陳默寄來的那顆——隨著轉身的角度，剛好對著藤田胸前的勳章拍下第一張照片。
接下來的半小時，鬆井帶著他見了六個人。有日本商社的社長，有偽政府經濟部門的官員，還有兩個在滬日本僑民領袖。每個人對沈前鋒的態度都不同，有的熱情，有的客氣，有的隻是禮貌性點頭。
但沈前鋒注意到一個共同點：每個人在交談時，視線都會有意無意地掃過他右手虎口的位置。
那是長期握槍才會有的繭。
他在甬城時已經很注意了，用特製的藥膏淡化過，但有些痕跡是去不掉的。今晚出門前，潘麗娟還特意提醒他戴手套，可參加這種宴會戴手套反而更可疑。
鬆井肯定早就注意到了，現在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“發現”。
“沈君在甬城的生意，現在做到上海來，是打算擴大規模？”一個禿頂的商社社長問道，他手裡夾著雪茄，煙霧繚繞。
“看機會。”沈前鋒說，“上海市場大，但也複雜。”
“複雜才有機遇。”社長笑得很深，“特別是現在，皇軍正在整頓滬上經濟秩序，那些不守規矩的商人……日子會很難過。但像沈先生這樣明事理的人，一定會得到優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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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裡的威脅幾乎不加掩飾。
沈前鋒正想回應，宴會廳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。隻有舞台方向亮起一束光，照在一個穿著傳統吳服的老者身上。老者麵前擺著一架古琴。
“為了歡迎各位今晚光臨，特別請到蘇州來的琴師。”鬆井提高聲音，“請大家欣賞一曲《瀟湘水雲》。”
賓客們紛紛安靜下來，看向舞台。
沈前鋒趁機退到人群邊緣，快速掃視整個宴會廳。四個出口，其中兩個有穿便衣但站姿筆挺的男人守著，應該是特高課的人。窗戶都是緊閉的，外麵能看到巡邏士兵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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