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辦衙門的二堂裡,煤油燈將房間照得通亮。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魚肚白,槍聲早已停歇,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和士兵的吆喝聲,證明這座城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。
陳昭坐在太師椅上,官服的前襟還沾著些灰塵,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。桌上擺著一杯熱茶,早已涼透,他一口未動。
門開了。
江榮廷大步走進來,他換了身乾淨的軍裝,腰佩武裝帶。他臉上帶著疲憊,但眼神銳利如常。
“筒持兄,”江榮廷在陳昭對麵坐下,聲音沉穩,“讓你受驚了。”
陳昭猛地抬頭,嘴唇顫抖了幾下,終於發出聲音:“榮廷…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我在衙門裡給你打電話時,你說隻是新軍鬨餉,讓我別慌。可後來……後來騎兵標都殺到城裡來了!督辦衙門被圍,槍聲響得跟爆豆似的!這要是鬨餉,能鬨成這樣?!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,一夜的恐懼和憋屈在這一刻爆發。
江榮廷靜靜地等他說完,這才嘆了口氣,身體微微前傾:“筒持兄,我也被他騙了。”
“他?誰?”
“高士儐。”江榮廷一字一頓地說,“這一切,都是高士儐勾結任福元,精心策劃的一場軍事叛亂。他們的目的,就是趁亂奪取吉林軍政大權。”
陳昭瞪大了眼睛:“這……這從何說起?”
江榮廷端起茶壺,給陳昭換了杯熱茶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,動作從容不迫。他知道,此刻越是鎮定,說的話才越有分量。
“事情是這樣的。”江榮廷喝了口茶,開始敘述,“昨夜,八十五標和八十六標部分士兵,因為欠餉問題,確實有人鼓譟鬨事。這事兒龐義第一時間就得到了訊息,他身為八十五標標統,責無旁貸,當即帶了一隊親兵趕往司令部,想要安撫士兵,平息事端。”
陳昭盯著他: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,就出了意外。”江榮廷放下茶杯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,“高士儐早就安好了應。那些應混在鬨餉計程車兵裡,故意製造混。不知怎麼的,有人走了火——筒持兄你知道,當兵的手裡有槍,又是在那種混場合,走火是常有事。可這一走火,兩邊都以為對方要手,當場就打起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,觀察著陳昭的表:“槍聲一響,場麵就徹底失控了。龐義想控製,但已經控製不住了。這就是你最初聽到的槍聲。”
陳昭眉頭皺:“那後來……”
“後來,我聽到槍聲越來越,知道事不妙,立刻派人去查。”江榮廷繼續說,“同時,我擔心八十六標那邊也會被煽起來鬨事,就急調張黑子趕往八十六標駐地,以防萬一。筒持兄,我當時在電話裡跟你說‘新軍鬨餉’,這沒錯,因為當時我知道的,確實就是鬨餉。”
他的語氣誠懇,甚至帶著幾分懊惱:“可我萬萬沒想到,鬨餉隻是幌子。高士儐的真正目的,是利用鬨餉製造混亂,把龐義和我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司令部去。他算準了我會調兵去穩定八十六標,這樣,吉林城內就空虛了。”
陳昭的呼吸急促起來:“所以……所以他帶著騎兵標……”
“對。”江榮廷重重地點頭,“他帶著騎兵標,從鬆花江冰麵繞過來,趁夜突襲進城。先拿下軍械庫補充彈藥,然後直奔我的督辦衙門,想擒賊先擒王。”
陳昭的後背冒出冷汗。他想起了昨夜聽到槍聲後,衙門外的護衛突然都不見了蹤影,那種孤立無援的恐懼,此刻再次襲來。
“高士儐……他好大的膽子!”陳昭的聲音發顫,不知是憤怒還是後怕。
“何止是大膽。”江榮廷冷笑一聲,“他還準備了最後一手。他跟城外炮營約定,以號炮為訊號。如果城裡的事情不順,就炮轟吉林城——他是打算萬一事敗,就拉著全城一起陪葬!”
“什麼?!”陳昭猛地站起來,又腿軟地坐了回去,“炮轟吉林城?這……這瘋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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