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個小時（6）
鹽水順著禦史中丞血染的袍衫上滴落。
“陸大人死不得！”牢頭像無頭蒼蠅似的在裡頭來回踱步，“你看你們下手沒輕沒重的，給陸大人請的大夫何時能到？”
那頭大夫被三四個獄卒擁著急匆匆進來了，險些被門檻絆一跤。
“大夫，大夫來了！”
早前陸禦史遞了摺子彈劾玄元宮的那位，早朝還沒上就被拿下打了個半死。
天子雖說嚴懲不貸，氣得要摘了陸禦史的腦袋，但眾人心裡都清楚，天子未必是真要陸禦史去死。
眼下陸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，個個都是天子近臣，正好能與玄元宮那位互相牽製，這樣好的局麵怎好說破壞就破壞了？
這頭幾個獄卒進進出出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，那邊老大夫在陰冷的角落裡熱得渾身是汗，急急忙忙收拾了藥箱拔腿要跑。
“快準備草蓆吧！”
牢頭臉色一下就陰沈下來，一手攔住想跑的老大夫，說道：“你知道這是誰嗎！”
“哎呀，大人，我哪兒敢騙你啊！”
不知何時政事堂外下起了鵝毛大雪，雪籽裹著朔風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欞上。
那將軍著元初到場的時候一室寂靜，唯獨一盞博山爐悄悄升著嫋嫋青煙。
“陛下口諭，請元初道長移步養心殿。”
有人適時打斷了讓人窒息的沉默。元初終於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神自然的大太監，躬道：“煩請大人帶路。”
養心殿外一群老臣正站著等候聽召。
姚允墨不知是沒來還是已在裡頭了，元初側目看了好幾眼，見邊那將軍臉如舊才略微放下心來。
“請元初道長在偏殿稍作等候。”
如此，倒是不奇怪了。
此時已是下午，偏生下著雪，厚厚的雲層遮住了，隻剩細碎的幾抹稀稀拉拉地落下來，看起來蕭索又冷寂。
元初強迫自己不去看候在一邊的員，提著下襬一頭跟著引路宦進去了。
宮紅牆黃瓦，端得一副華麗莊重模樣，但此刻彷彿被霧蒙的雪輕輕籠著。
未及大太監對著元初叮囑完，那頭就有人沈著臉出來了。
“依你看，諫院是什麼說法呢？”上首的皇帝懶怠地歪在一邊，聲音有點虛浮。
簾外姚允墨神一楞，斟酌道：“無非就是彈劾臣禍朝綱……”
簾後傳來幾聲笑，天子長嘆一口氣道：“那你覺得呢？你有沒有？”
姚允墨不敢說了。
紗帳似的簾子後天子的容貌若若現。姚允墨沒忍住掂量了一下纏在手腕上的鐵鏈，發出嘩嘩的聲響。
“何人綁了我們清湛道長啊？”
姚允墨垂首而立，腕間鐵鏈輕晃，嘩嘩聲在寂靜的養心殿格外刺耳。
殿外朔風捲著鵝大雪撞在窗欞上，簷下冰淩垂如玉箸，正是“水始冰，地始凍”的候時節。
殿燃著銀炭，暖爐裡熱氣混著博山爐的青煙裊裊上升，卻驅不散姚允墨心頭的寒意。
“陛下明鑑，”他聲音平穩無波，指尖卻悄悄攥了袍，“臣蒙聖恩，所作所為皆以社稷為重，諫院所言，臣不敢辯，一切聽憑陛下聖裁。”
他並沒有回答天子的問題。
簾後沉默片刻，隻聞天子輕淺的呼吸聲，帶著幾分虛浮的滯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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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，紗帳似的簾子被一隻手挑開，暖光傾瀉而下，照亮了天子半張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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