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4
京州市的雪，下了整整五天，還沒停。
五年。
京州市的冬天，很少有下這麼大雪的時候。
鵝毛般的雪片不是飄，是砸，沈沈地、密密地，將整座城市拖進一片混沌而寂靜的純白牢籠。
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一種單調到令人心慌的簌簌聲，掩蓋了所有車馬人跡，也試圖掩埋掉時光碾過的所有痕跡。
蔣其明裹著一件半舊不新的黑色羽絨服，領口有些磨損，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。
他站在一片高檔別墅區的入口不遠處，積雪已經沒過了他的小腿肚。
寒風捲著雪沫子，刀子似的刮過他瘦削凹陷的臉頰，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早沒了五年前那副誌得意滿、陰狠算計的精氣神，隻剩下被鐵窗歲月磨礪出的、帶著鏽蝕感的陰沈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枯槁。
他出獄七天了。
這七天，他像一條重回水溝的野狗，用儘殘存的人脈和打聽到的零星訊息，試圖拚湊出那個人的現狀。
他知道陸子昕沒倒，甚至似乎比以前站得更穩了，隻是行事愈發低調，幾乎完全退出了過去的喧囂場。他也知道，宋居安……
想到這個名字，蔣其明乾裂的嘴唇抿得更緊，凍得青紫的手指在口袋裡蜷縮起來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，才能稍微住心底翻湧的、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覆雜緒——是恨？是不甘？還是……別的什麼？他拒絕深想。
他隻想見宋居安一麵。一定要見。
為什麼？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。或許是想看看那個曾經清澈乾淨、最後卻狠心將他推深淵的男孩，如今變了什麼模樣？
是被陸子昕保護得依舊不諳世事，還是也沾染了商場的銅臭與算計？
或許，隻是想親眼確認，自己這五年暗無天日的代價，究竟換來了對方怎樣的“幸福”？
又或許，僅僅是出於一種慣。一種他執著了多年、早已扭曲變質、卻從未真正放下的執念。
他打聽不到宋居安在哪裡。陸子昕把人藏得太好了。
但他知道陸子昕常住的一別墅地址。於是，從七天前開始，他每天都徒步走來，在這片被白雪覆蓋的昂貴社群外徘徊。
寒風裹挾著雪粒子，刀子一樣割在他臉上、頸間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，肺部一陣刺痛，卻奇異地到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。
五年，一千八百多個日夜，在那種地方熬過來，支撐他的除了恨，還有一連他自己都恥於承認的、扭曲的執念。
他要見宋居安。
這念頭像毒藤，在他心底腐爛的土壤裡瘋狂滋長。
他無數次想象過，宋居安看到他出獄時的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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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是恐懼嗎？像五年前那個雨夜，被他到牆角時那樣，蒼白著臉，眼神卻亮得驚人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絕？
還是……愧疚？畢竟，是他宋居安，夥同那個陸子昕，把自己送進了這裡。
或許，還有別的可能。時間能衝淡很多東西。
也許……蔣其明了乾裂起皮的，嚐到一鐵鏽般的腥味。
也許，宋居安會不一樣了。畢竟，陸子昕如今已是京州新貴，權勢更勝往昔，宋居安跟著他，想必過得……很好吧？
這個想法讓他胃裡一陣翻攪，說不清是嫉恨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打聽到陸子昕和宋居安住在城西的雲頂別墅區，那是京州頂尖的富人區，安保森嚴。
他沒有車，也沒有錢打車，隻能靠著兩條，在暴風雪中跋涉。風捲著雪，打在上臉上，很快浸了他廉價的大和鞋子，寒氣順著骨頭往裡鑽。
每一步都陷在及膝深的積雪裡，艱難得如同在泥沼中掙紮。
但他似乎覺不到冷，也覺不到累，腔裡燃燒著一團混沌的火，驅使他機械地向前挪。
蔣其明穿著黑的羊絨大，脖子裡是很久之前，久到記不清哪一年，宋居安親手織給他的格子圍巾，和宋居安的是款。
一天，兩天，皆是無功而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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