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見林焱，是在城東賞菊宴上。
那年我十六歲，剛及笄不久，正是最愛熱鬨、最愛鮮豔顏色的時候。
我穿了件海棠紅的褙子，戴了整套的赤金頭麵。
在人群裡走動時，能聽見珠子相碰的清脆聲響。
母親說我太張揚，可我
那身嫁衣刺得我眼睛生疼。我本該是這府裡唯一的正妻，唯一的紅。
而蘇婉清終究用另一種方式，重新回到屬於她的位置——林琰的妻。
那我這十一年的付出算什麼?那我又算什麼妻?
後來的一切，像一場我完全看不懂的戲。
她辦學堂，開藥堂，得了皇後賞識；她的兒子連中六元，女兒嫁入王府；她甚至……敢翻先帝定下的舊案。
而我呢？我還在為瑤兒的親事發愁，還在為林焱多去了哪個姨娘房裡生氣，還在計較這個月的份例有沒有被剋扣。
有時候在宴席上，聽見那些夫人議論“林淑人”如何如何，我心裡的滋味複雜極了。
她們不知道，她們口中那個“了不起”的林淑人，曾經是我最看不起、最想踩在腳下的“外室”。
可我真能踩住她嗎？
我看著她從容地應對府裡大大小小的事，看著她把那些姨娘收拾得服服帖帖，看著她連我婆婆——那個一向看不上她的老夫人——都漸漸偏向她。
她甚至……還“好心”幫瑤兒挑了門親事。
陸家是皇商，有錢，可到底是商戶。
瑤兒出嫁那天，哭得眼睛都腫了，說長姐嫁的是王府，她卻隻能嫁商戶。
我哄：“商戶怎麼了？有錢，日子舒坦。你看你長姐，嫁進王府規矩多大？哪有你自在？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我心裡明白，我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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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蘇婉清踏進林府大門那一刻起，我就輸了。
不是輸給的心計手段——那些我也會——是輸給了……某種我說不清的東西。
好像從不慌，從不。
哪怕天塌下來，也是那副沉靜的樣子，該教書教書，該看病看病。
而我，還在為昨天宴會上誰坐了我上首耿耿於懷。
離開林府那日，是個晴天。
訊息傳來時，我正在給瑤兒挑補品，打算送去。
丫鬟急匆匆跑進來，說大夫人……哦不，蘇淑人，收拾東西走了。
老爺寫了放妻書。
我愣住了，手裡的料子到地上。
“為什麼？”我問。
丫鬟低聲音：“聽說是為了給蘇家翻案，怕牽連咱們府上……”
我走到窗前，看著蘇婉清曾經住過的東院方向。那裡靜悄悄的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那一刻，我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緒——不是高興，不是解氣，而是一種……近乎敬佩的震。
為了給父親翻案，敢對抗先帝定下的鐵案；為了不牽連子，敢自請下堂，孤赴險。
而我呢？我這輩子最勇敢的事，大概就是當年那場“上吊婚”了。
我被困在這四方宅院裡，計較著夫君的寵，計較著嫡庶的名分，計較著那些簪環裳、宴席座次。
我爭了一輩子，搶了一輩子，到頭來，好像什麼都沒抓住。
而那個我搶來的男人，正在正廳裡，對著那張放妻書發呆。
我走過去時，他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，像個迷路的孩子。
“詠詩……”他聲音沙啞，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做錯了？”
我沒說話。我突然不想安他了。
這些年，每當他搖擺不定，每當他愧疚難過，都是我安他、給他找藉口。
可這一次，我不想說了。
蘇婉清走了，帶走了這府裡最後一點鮮活氣。
剩下的，隻有日復一日的沉悶，和越來越重的暮氣。
林焱老了，老得很快。
公婆去世後，他越發沉默，常一個人坐在書房裡，對著窗外發呆。
有時候我去送茶，能看見他手裡攥著什麼東西——後來我才知道，是當年和蘇婉清的定玉佩。
瑤兒嫁人後很回來，回來也是抱怨，抱怨陸家規矩多，抱怨婆母難伺候，抱怨夫君不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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