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曉天光，並未伴隨著赤紅朝霞鋪展大地。
整片天色，是從東邊山脊的陰影後頭，一寸寸緩緩爬升、層層暈染開來。沒有刺眼晨光，沒有絢爛霞色，天地之間先漾開一層清透的魚肚白，淺淺覆住沉睡的荒原，驅散濃稠夜色，卻未褪去晨間寒涼。
黎明是露水最重的時刻。沉沉夜露浸透整片荒草甸，打濕眾人的褲腳衣擺，布料吸飽露水
眾人轉身離開那座半濕半乾的青石基座，無人回頭張望。
昨夜機關核驗的軌跡太過清晰篤定，那道合金軌道折向入土的走向，筆直決絕，毫無彎折、毫無遲疑，宛若有人以粉筆在蒼茫荒原上勾勒出一道生死直線，牢牢錨定了唯一的前行方向。
歐陽劍平抬手，吐掉那根叼了整整一夜、未曾點燃的煙蒂，腳尖順勢碾落，將煙蒂深深踩進濕潤軟泥之中，徹底掩埋痕跡。
晨風掀動她立起的風衣領口，身姿挺拔淩厲，眼底凝著久經險境的沉穩銳利。她抬手向前虛劈一記，手勢乾脆利落，無聲下達指令——順徑前行，全員靠攏，切勿分散，戒備推進。
她孤身率先邁步，獨自向前趟出半裡地的安全距離。
步伐不快不躁，沉穩有度，每一步都踏得紮實穩妥。靴底碾過帶露荒草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輕響。她雙目平視前方，看似穩步前行，雙耳卻時刻支起，捕捉四麵八方的細微動靜，聽覺、視覺、觸覺儘數緊繃。
每隔一段距離，她便側身駐足，垂眸掃視腳下土層肌理、草皮走向，反複核驗地底那股金屬結構的延伸軌跡，確認軌道沒有驟然偏移、暗中拐彎，確保前路軌跡恒定、無詐無變。
半裡探查，前路安然無異常。歐陽劍平最終在一叢枝乾虯結的老鴰刺旁穩穩站定，身形微側，反手利落一揮，打出歸隊手勢。
蟄伏後方的三人見狀，即刻抬腳跟進，默契十足，動作整齊劃一。
何堅主動上前接管前路先鋒位，一身深色外勤作戰服沾滿昨夜泥漬，曆經整夜探查依舊利落挺拔。他金絲眼鏡腿上纏繞的黑棉線繩，被厚重露水浸得發沉，微微下墜。前行幾步，鏡片便凝起一層薄薄水霧，模糊視線。
他無暇細細擦拭，隻抬手抬袖，快速蹭去鏡片表層霧氣，動作乾脆流暢，不耽誤分毫行進節奏。左手緊攥裝著銀管的帆布小袋，虛握在身前，權當探杖，隨時感知周遭氣場異動；右手食指指甲縫裡，依舊嵌著昨夜清理砂縫殘留的黑泥，是徹夜探查的痕跡。
他目光極低極穩，從不遠眺貪看遠景，視線死死鎖定腳前三尺範圍，全程精細化排查地麵痕跡。倒伏的荒草朝向、土層深淺色差、地表細微起伏，任何一處常人忽略的細微異常，都逃不過他的眼睛。偶爾心生疑慮，他便屈膝蹲身，撚起一粒泥土細細搓開研判，嚴謹至極。
一路細致排查，他頭也未回，嗓音帶著晨起的沙啞，低聲向後通報路況。
“全程無新鮮腳印，人畜蹤跡皆無。”
頓了一瞬，他補充道：“就連野犬都不願踏足這條軌跡，整片區域死寂得反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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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是不願來，分明是不敢來。”
身後的馬雲飛小聲嘟囔，語氣帶著幾分通透的謹慎。他將隨身歪把子槍械調整為斜挎背帶模式，單手穩穩按住槍身，防止行進顛簸造成槍械晃動、發出異響，時刻備戰。
身上工裝褲的膝蓋破洞處貼著一塊黑色膠布，是常年外勤磨損修補的痕跡。長期野外奔走讓他養成外八步態，行走間穩健防滑。他一邊穩步跟進，一邊頻頻扭頭掃視後方坡地，眼底帶著一絲警惕的疑惑。
“梟剛才還在坡頂拉弓虛瞄水麵反光，轉眼就沒影了。”他低聲嘀咕，“這人跟荒野鬼魅一樣，融霧藏形，來去無蹤。”
眾人皆知，梟的隱匿便是最大的警戒，他消失在視野中，恰恰說明周遭暗藏暗流，無需多言，全員心神愈發緊繃。
隊伍繼續向前推進百餘步，腳下地勢毫無征兆地悄然下沉半階，落差平緩隱蔽，不細看根本無法察覺。
此處是一處古老的河灣遺跡，經年水流衝刷，讓土坡內側打磨出一道圓潤流暢的弧形斷麵，是舊河道常年過水留下的獨特肌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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