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他的胳膊,說一句“心穩,手才穩”。那時他才十幾歲,正是貪玩的年紀,磨錐子磨得枯燥,便總想偷懶,偷偷跑到巷口去玩,被父親找回來,也不打不罵,隻是把他拉到磨石前,讓他重新磨,說“手藝這東西,容不得半點偷懶,今日偷的懶,明日都會變成手藝上的疤”。
那時他不懂,隻覺得父親固執,如今自己當了師傅,教著兩個徒弟,才懂父親的用心。這磨錐子、理皮子、納鞋頭,看似都是最基礎的活計,磨的卻不是工具,是心;練的也不是技巧,是規矩。心穩了,手才能穩,規矩守了,手藝才能傳。這榮安裡的老手藝,從來都不是靠什麼捷徑,靠的都是一針一線的打磨,一朝一夕的堅守。
巷子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李嬸挎著菜籃從鋪前過,籃裡裝著新鮮的青菜和蘿卜,水靈靈的。她探進頭來,看見兩個徒弟忙活的樣子,眼睛笑成了一條縫:“石頭,這兩個徒弟教得真好,眼裡有活,心裡有靜,比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強多了。”她說著,從菜籃裡拿出幾個剛蒸的紅薯,擱在案頭,紅薯還冒著熱氣,表皮紅紅的,“剛蒸的,甜得很,讓兩個孩子墊墊肚子,學手藝費力氣,可不能餓著。”
蘇石頭道了謝,李嬸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,說菜市場今日的菜新鮮,又說陳奶奶今早起來精神好,還在巷口跟她聊了幾句,才挎著菜籃往菜市場去。榮安裡的人,從來都是這般,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情誼,隻是隨手的一點心意,一個紅薯,一把青菜,一句關心的話,卻暖得入心,像冬日裡的陽光,輕輕灑在身上,溫溫的,不刺眼,卻足夠驅散寒意。
老張叼著煙,扛著一把掃帚從鋪前過,掃帚杆上還掛著幾片落葉。他看見林曉宇磨錐子的樣子,停下腳步,靠在門框上,吐了個煙圈,煙圈慢悠悠地飄向空中,散在薄霧裡。“小子,磨得不錯,比昨日強多了,當年你師傅學磨錐子,磨破了三雙手套,錐尖磨歪了十幾次,手指紮得像蜂窩,也沒喊過一聲苦。”老張的聲音粗粗的,卻透著幾分溫和,“你這才剛開始,別急,手藝這東西,就像這磨石,越磨越亮,越磨越實。”
林曉宇抬頭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把磨好的錐子遞過去:“張叔,您看看,是不是正了?”老張接過錐子,對著晨光看了看,手指蹭過錐尖,點了點頭:“正了,有你師傅當年的樣子,就是還少了點磨出來的韌勁,慢慢來吧,日子還長,總能磨出來的。”他說著,把錐子遞回去,扛著掃帚,繼續去掃巷口的落葉,掃帚劃過青石板,發出嘩嘩的響,混著遠處的叫賣聲,成了榮安裡最尋常的聲音。
陳奶奶拄著拐杖,慢悠悠地走了過來,她裹著厚棉襖,脖子上圍著沈清禾織的紅底白花圍巾,暖融融的,拐杖敲在青石板上,發出篤篤的聲響,不疾不徐,像敲著時光的節拍。沈清禾看見她,連忙放下手裡的皮料,快步走過去,扶著她的胳膊:“陳奶奶,您怎麼過來了,天這麼冷,路麵滑,小心摔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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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奶奶拍了拍她的手,臉上滿是慈祥的笑:“我在家待著悶,過來看看你們,學學手藝,沾沾熱鬨。”她的目光掃過鋪子裡的一切,落在案頭的工具上,落在那磨得發亮的磨石上,落在兩個徒弟認真的身影上,眼裡滿是懷念,“看見你們,就想起你師傅小時候,跟在他爹身後,也是這般,安安靜靜的,不說話,隻知道埋頭乾活。那時候的榮安裡,到處都是這樣的手藝人,修鞋的、打鐵的、捏陶的、做糕點的,各有各的手藝,各有各的規矩,街坊們互相幫襯,日子過得踏踏實實的。”
蘇石頭起身,給陳奶奶搬了把老藤椅,又倒了杯溫水遞過去:“您坐,暖暖身子。”陳奶奶接過水杯,捧在手裡,喝了一口,繼續道:“那時候的手藝人,都認一個‘實’字,修鞋的,就把鞋修得結實,能穿好幾年;打鐵的,就把鐵打得耐用,不偷工減料;捏陶的,就把陶捏得厚實,不糊弄人。不像現在,有些人做事,隻想著快,想著賺錢,把那點‘實’心,都丟了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蘇石頭身上,眼神鄭重:“石頭,你爹當年常說,手藝傳的不是技巧,是心,是規矩,這榮安裡的老手藝,能不能傳下去,就看你們這些守著的人,能不能守住這顆‘實’心,守住這些老規矩。這兩個孩子,一個細,一個穩,都是能守得住的人,你沒看走眼。”
蘇石頭點了點頭,心裡沉甸甸的,卻也踏踏實實的。父親走的時候,拉著他的手,說“老蘇記的手藝,不能丟,榮安裡的煙火,不能散”,那時他隻覺得肩上的擔子重,如今看著巷子裡的街坊,看著身邊的兩個徒弟,忽然覺得,這手藝,這煙火,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在守,是榮安裡的所有人,一起守著,一起傳著,像巷子裡的青石板,一塊連著一塊,撐起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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