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二點,亞爾鎮辦公樓楚君的辦公室裡還亮著一盞冷白的燈。楚君揉了揉發酸的後頸,指腹按壓著僵硬的肌肉,又把屏幕上的最後一段文字逐字逐句過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和錯誤,才抬手點擊了郵件發送鍵——這是《農村資訊》的王編輯催了好幾次的約稿。最近鎮上事務繁雜,手裡的活兒堆成了山,這篇約稿一拖就是半個月,今天晚上他擠出來三個小時,一筆一劃寫完整,這會兒總算是交了差,心裡也鬆了口氣。
關機時,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剛好跳成00:01,新的一天悄無聲息地來了。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,腰腹傳來一陣輕微的酸痛,目光掃過桌麵,那個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的搪瓷缸裡,下午泡的菊花茶早就涼透了,杯底沉著幾片乾癟發卷的花瓣,蔫頭耷腦的,像極了那些藏在基層角落裡、常常被人忽視的隱憂,不顯眼,卻實實在在存在著。
他拿起洗漱用品,剛要轉身往辦公室角落的休息室走,辦公桌上的座機突然“叮鈴鈴”地響了起來,刺耳的鈴聲在深夜的寂靜裡炸開,打破了周遭的安寧。楚君心裡咯噔一下,渾身的疲憊瞬間散了大半——這個點打電話,絕不會是小事,基層的深夜來電,要麼是突發事故,要麼是纏手的麻煩,沒有例外。
他快步走回辦公桌前,一把抓起聽筒,聽筒裡傳來縣委組織部丁副部長壓低的聲音,能聽出幾分謹慎:“楚書記,這個點還沒休息,我就知道你又在忙工作、寫東西。剛剛得到一個內部消息,你這邊得提前做準備,這事千萬不能聲張,一旦傳出去,肯定會出大亂子。”
楚君瞬間清醒,半點睡意都沒有了,下意識地壓低聲音,攥著聽筒的手不自覺用了力,指節微微泛白:“丁部長,您放心,您說的話,到我這兒就斷了,絕不會再傳出去第二句。”他知道,丁副部長深夜來電,還特意強調保密,事情一定不簡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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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有個同學在北京市政府金融辦工作,他剛從酒局上回來,沒顧上休息就給我打了電話,語氣特別嚴肅,說這次國務院是動真格的——準備在全國範圍內,徹底取締縣、鄉兩級的農村合作基金會,也就是咱們常說的基金會。”丁副部長的聲音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現在這還隻是小道消息,正式文件還在走流程,但這個消息絕對可靠。關鍵是,這項工作要先在咱們自治區率先推開,先搞試點,等摸索出成熟經驗,再往全國鋪開。”
丁副部長喝了口氣,繼續說道:“從現在的情況來看,各地的基金會財務狀況都很糟糕,估計你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。但不管情況多糟,你首先得自查,把基金會的底子徹底摸清楚,做到心裡有譜。現在上麵還沒發正式通知,你隻能悄悄做,不能搞出任何動靜。要是讓儲戶們知道消息,人心惶惶之下提前去擠兌,那就是捅了天大的婁子,誰都兜不住,咱們倆也不例外。”
楚君握著聽筒的手越繃越緊,沉默了足足幾秒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開口時聲音已經平穩了許多:“丁部長,我明白了。亞爾鎮的基金會,我平時沒具體管過,具體是什麼情況,我現在心裡確實沒底。但我能保證一點,我在基金會從來沒簽過一個字、批過一張條子,更沒拿過一分錢好處。不管怎麼樣,我明天一早就開始,趁著消息沒傳開,悄悄把基金會的所有賬目都捋一遍,一定把底子摸清楚。”
話說得乾脆利落,但掛了電話,楚君手裡的毛巾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整個人僵在原地,大腦一片空白,連彎腰去撿毛巾的力氣都沒有。他主政亞爾鎮剛滿一年,雖說主要精力都放在黨務工作和全鎮經濟發展的大局上,但基金會對亞爾鎮的重要性,他比誰都清楚。那絕不是可有可無的擺設,說它是亞爾鎮經濟的“毛細血管”,一點都不誇張——它連著老百姓的柴米油鹽,撐著鎮上的小產業,是很多農戶、個體戶、私營企業的“生命線”,沒了它,不少人的日子都會難以為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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