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老魚口時，天已微明，濃霧稍散，露出澤國水鄉特有的灰蒙蒙天色。蓑衣翁的小船依舊係在渡口，他人卻不在棚屋，許是又早早下網去了。蘇瑤三人並未驚動，尋了處隱蔽角落，布下隔音禁製。
嚴明取出那幾枚自鬼哭磯水下得來的漆黑碎片，置於掌心，沉聲道：“此物與西極令牌殘片相似，卻出現在雲夢澤深處，絕非偶然。那些黑袍人在此有所獲，旋即前往迷魂蕩，迷魂蕩內，恐有更大隱秘，甚至可能藏有其據點或另一處通道。”
冷月頷首，清冷的麵容上浮現一絲凝重：“迷魂蕩凶名赫赫，終年濃霧不散，水網詭譎，更兼有未知凶險，那幾名築基散修折戟其中，便是前車之鑒。且我等在鬼哭磯曾被窺探，雖未露行藏，但對方既在此活動，恐已有所警覺。貿然進入，風險極大。”
蘇瑤望著手中那片已化為齏粉的碎片殘留，感受著補天石對此物殘留氣息的持續排斥，緩緩道：“風險雖大，卻不得不行。黑袍人行動詭秘，線索稍縱即逝。迷魂蕩若真是其重要節點，拖延越久，其準備恐越充分，危害越大。我等奉令探查，如今線索指向迷魂蕩，豈能畏難而退？”
她略一沉吟，繼續道：“不過，亦不可莽撞。需做足準備。其一，即刻將鬼哭磯發現及黑袍人行蹤，以秘法傳回閣中，請閣主與諸位真人定奪，並請調撥精通水戰、陣法的同門，在外圍策應。其二，我等需尋一可靠向導，或至少對迷魂蕩外圍水文、霧障有所了解之人，以降低風險。其三，備足辟水、破障、清心、解毒之物，並擬定萬一失散或遇險的聯絡、撤退方案。”
嚴明與冷月聞言，皆點頭讚同。蘇瑤雖年輕，但心思縝密，決策有條理，更兼身懷異寶，關鍵時刻可克邪祟，由她主導此次探查，二人並無異議。
計議已定，嚴明當即取出一枚特製的傳訊玉符，以特定手法將鬼哭磯所見、碎片特征、黑袍人動向及前往迷魂蕩探查的打算錄入，隨即捏碎玉符。玉符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，遁入虛空，向懸空山方向傳去。此乃天機閣核心弟子執行秘密任務時所用的緊急傳訊手段，隱秘迅捷，但耗材珍貴，非緊要關頭不用。
傳訊完畢，三人稍作休整，待天色大亮，霧氣更淡些，便分頭行事。嚴明負責在“老魚口”附近走訪，看能否尋到對迷魂蕩有所了解的漁夫或老修士，哪怕隻知曉外圍水路、霧障規律也好。冷月則返回水雲坊市，采購、補充可能用到的丹藥、符籙、以及專門應對水澤迷霧的“破霧燈”、“定星盤”等物。蘇瑤則留在渡口，一邊調息，一邊等待蓑衣翁歸來，嘗試從他口中了解更多關於迷魂蕩，尤其是近日異常的信息。
日上三竿，蓑衣翁撐著小船，載著半艙鮮魚回來了。見到蘇瑤仍在渡口，他並不意外，默默地將船係好，開始收拾漁獲。
蘇瑤上前，遞過一壺在坊市買的、驅寒暖身的“火棘酒”，溫聲道：“老丈辛苦，晨露寒重，喝口酒暖暖身子。”
蓑衣翁抬眼看了看她，接過酒壺，拔開塞子嗅了嗅，也不客氣，仰脖灌了一口，蒼老的臉上浮現一絲紅暈，沙啞道：“客人還未走？可是要渡船？”
“確有一事，想向老丈請教。”蘇瑤順勢道，“聽聞迷魂蕩凶險，但不知近日，那蕩中霧氣、水勢，可有異常變化？除了前幾日那些黑袍人，可還有其他生麵孔在附近出沒，或試圖進入蕩中？”
蓑衣翁蹲下身，慢吞吞地收拾著漁網，沉默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霧……更濃了，往年少見的大霧，今年卻從入秋便時常籠罩，範圍也比往年往外擴了數裡。水勢倒還尋常，隻是……水裡的活物，似乎少了些，連最愛在淺水嬉鬨的‘銀線魚’，近日都難得一見。”
他頓了頓，渾濁的眼睛看向迷魂蕩方向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生麵孔……除了你們和那些黑袍的，半月前，倒是有幾個看著像世家子弟的年輕人，乘著華貴的法舟，在蕩外轉悠了幾天，像是要進去，後來不知怎的，又離開了。哦，還有……”他似想起什麼，“約莫七八天前，有個穿得破破爛爛、瘋瘋癲癲的老道士，在渡口附近轉悠，嘴裡念叨著什麼‘水眼通了’、‘要出大事’，沒人理他，後來也不見了。”
“瘋癲老道？‘水眼通了’？”蘇瑤心中一動，“老丈可知那老道去向？或還說過什麼？”
蓑衣翁搖頭：“一個瘋子的話，誰在意？許是順水流飄走了，許是進了迷魂蕩……那地方，正常人誰會去？”他收拾好漁網，站起身，看向蘇瑤，“客人若真要去那地方，老頭子勸一句，三思而後行。那霧，吃人不吐骨頭；那水，藏著的東西，比霧更邪性。”
說罷，他不再多言，提著魚提著魚簍，佝僂著背，走向自己的棚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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