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很快就被人嘲笑否決。
沉墨清的確是修真界年輕一代第一人，第一個不到百歲的化神大圓滿，在魔淵一戰中更是突破至煉虛初期，繼最年輕的化神之後又是最年輕的煉虛期，天資驚人到令人髮指。
——但，他的師尊玉百，乃是名副其實的劍修之首，大乘巔峰。
玉百之劍，名為“閻羅”。閻羅點卯，有死無生。一劍就足以斬滅神魂，斷絕迴，而沉墨清足足了自己師尊四劍，可見師徒誼深厚。
更何況，他墜崖之地是五千年前妖皇隕落的北境，凶煞之氣千年不散，就連合期大能也不敢深，隻恐有去無回。
毋庸置疑，沉墨清必死無疑。
——七天後，深穀之下，沉墨清甦醒。
他躺在一片荒蕪的草地上，殘肢以紅枝木相連，緩緩拚湊在一起，缺失的部分被新生枝乾填補，毫無的慘白遍生紅枝紋路，宛若一株萎靡的紅蓮。
一襲破損的紅袍，浸了不知幾遍鮮，紅到發黑，早已辨不清鶴紋天青的底。
渾劇痛，鈍刀淩遲也不及萬分之一的痛楚沒有讓沉墨清落淚，那雙灰霾的眼眸凝視紅的天空，片刻後，緩慢而無聲地笑了。
死而復生，當然不是因為他鴻運齊天、天道垂憐，而是他早就備下的後手。
——枯木回春令。
失數萬年，傳言修真界第一位登天的仙人所造之令符，有逆轉生死、改天換命之能。
三年前，被他復刻。
在屠戮浩然宗、一劍穿過他小師弟心口之前，他就將這枚令符刻自己軀。
不到死境，不見春。
北境飄下一場冷雨，數千年煞氣凝結之地，每一雨都化作利刃刮過皮，出長長痕。
無法動彈的沉墨清靜靜闔目，任由千萬雨絲化為降下的尖刀，在他身上割開層層疊疊的血口，緩慢地撕下一條又一條皮肉，直至露出紅枝纏繞的白骨。
新滲出的血跡再次染透白骨與烏黑墨髮，氤氳在雨水中，鋪開融化了的山水墨卷。
天地之大，唯他一人，獨聽風雨。
他喃喃低語：“娘，我想吃桂花糕……”
家門前的桂花樹，焚於烈火。
全城數千口人家，一夕之間儘滅。
眼前似有血色翻湧，腥味衝鼻，沉墨清嘔出大片大片猩紅，混著碎肉殘塊，幾乎要嘔出五臟六腑。
直到體內鮮血悉數流儘，才有新的紅枝刻入胸前蒼白肌膚，沿著肌理分明的小腹攀爬至胸口，宛若從血肉中綻放的紅蓮，最終停在離心臟數寸之地。
四肢已然復原，沉墨清強嚥下喉中血腥，忍住天旋地轉的劇痛，翻身而起，就地打坐，吐息納氣。
昔日靈氣充盈的靈海已化為一片荒蕪死地，清晰可見的劍道根骨，也被連根毀去。
擁有修行資質之人生來自帶根骨，不同資質的根骨決定不同修行方向——三道以下的根骨為下品天資，四道五道為中品，六道七道為上品，八道至九道是上上品，十道根骨者則是千年難遇的天資大圓滿，註定要踏足此道巔峰的絕世天驕。
——曾有一人生來即擁有十二道劍道根骨，是修真界數萬年才出的第一天才，其名沉墨清。
修為儘廢，還可重修，但玉百全力斬下的四道劍氣徹底攪碎了他的劍道根骨——根骨被廢後無法重塑，修真界劍道天資第一人，此後再無踏上劍道可能。
沉墨清心緒如鏡，波瀾不起。
天下千千萬萬條道，未必隻有一條道可走。
從剛才起他就發現，此間無數煞氣蘊含龐大靈力，對修士而言，這些煞氣會直接損傷他們的骨，如同無解的至毒，腐蝕靈海，最終修為儘損，命喪黃泉。
剛好，現在的他骨俱廢，靈海已毀——也死不了。
枯木回春令，逆轉生死的代價是再無迴，死後靈魂永墜幽冥，千萬年烈火煎熬——那些紅枝條穿過心臟，就是他命隕之時。
——但在那之前，春不去，不死不滅。
沉墨清盤坐泥地，借這一場洗滌天地的大雨，碎骨摧筋，重塑靈臺。
雨匯淺泊，大大小小的鏡麵映出晦暗天幕下烏髮紅的倒影，層層漣漪之中，一雙猩紅的眼眸睜開。
剎那間，無數明雨滴定格，轉為深紅，仿若將人間拽幽冥。
一雙漠然的猩紅眼眸穿千萬雨，照映人間，停在沉墨清的臉龐之上，定了一定。
定了兩定。
定了三定。
暴雨驟停，有風徐來，撥開烏雲。
蒼舜自長久的沉睡中甦醒，第一眼見到的人間，就是那個人。
容貌絕麗，姿如劍。
傷痕累累，骨儘毀。
……怎麼會這麼重的傷？
被人欺負了？
那雙冰冷的猩紅眼眸微微眯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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