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未亮，他親自提著鏟子去後山，將桃樹苗一株株栽在蒼梧山的院落四周。
他手磨破了皮，滲出珠，他卻像沒察覺，蹲在地上，聲音發地對樹苗喃喃：“你說要蓋過屋頂，我便讓它們長得再些，等來年，滿院都是。”
此後七日，蒼梧山的小院再沒開過門。
沒人知道，曾經殺伐果斷的帝王，會守著一漸漸失溫的軀，一遍遍替他理好額前碎髮，替一次次他拂去落在鬢邊的灰塵，把涼了的藥湯倒了又熬、熬了又倒，哪怕明知藥已無用，仍固執地溫著，像還在等榻上人醒來說一句“藥太苦了”，他會守著葉南，講從前沒說完的話，說當年那株桃樹其實沒活，如今這些新栽的，定能活得長久些。
他沒吃過一口飯，沒喝過一口水，裂得滲，眼底的紅越來越重，形也日漸佝僂，隻有著葉南時，眼神還帶著幾分偏執的溫。
第七日黃昏，厲翎把頭靠在葉南的手邊，聲音輕得像要融進風裡：“我等不及了，怕你走得太急，來世的路我追不上……”
史記載：開玄五十一年初春，葉南薨於蒼梧山，帝厲翎不食七日，薨於葉南側，二聖合葬於驍城舊皇陵，碑後刻“生同衾死同”六字。
南雍四十六年春，白簡之在書房裡著一封來自中原的訃告。
信使是大宸新帝派來的，跪在下麵大氣不敢出。
他看見南雍帝王銀白的髮梢垂在案上，遮住了臉，隻有那隻握著信紙的手在微微抖，那隻曾揮劍斬過北狄王的手，此刻竟像片被風吹得發抖的塞北枯葉。
“知道了。” 良久，白簡之才開口。
他沒看信使，隻是將訃告折方勝，塞進的襟，那裡曾無數次藏過葉南的信。
宮人說，那日陛下遣退了所有人，在書房坐了整整三日。
殿門閉，隻從窗裡出些微靜，有時是翻書的沙沙聲，有時是墜地的脆響，更多時候是死寂。
蕭庚第三日傍晚闖進去時，正見白簡之正在翻看《萬國誌》草稿。
“陛下！” 蕭庚跪倒在地，聲音發，“龍漢不能沒有您！”
白簡之緩緩轉過，銀髮淩地在頰邊，眼底是從未有過的空茫，卻又在最深藏著點決絕的。
“我不會死。” 他開口，視線劃過圖上中原與龍漢的邊界線，“你看，大宸國泰民安，新帝雖，有顧命大臣輔佐，基穩固，可龍漢不同，漠北的部族還在觀，西域的舊部尚有二心，我若走了，這群豺狼定會撲向中原，壞了…… 壞了他最看重的蒼生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結滾了滾，像是把某個名字生生嚥了回去。
次月，龍漢改年號“懷南”。
懷南元年冬，漠北部族因飢作，白簡之親率鬼軍北征，十日平叛，卻在戰後下令厚葬叛軍首領，還將中原送來的新稻種分發給部族。
他對蕭庚說“先賢曾言，倉廩實而知禮節，先禮後兵。”
懷南七年，大邑國謀襲中原信，被鬼軍截在高嶺關隘。
“傳我令。” 白簡之冷冽道，“把大邑首領的頭顱斬下來，巡迴懸在每部城門七日，再給漠北那幾個跳得最歡的部族傳信，他們首領的嫡子，本月就該到我城為質了。”
蕭庚在旁心驚，君王震怒了。
白簡之道：“告訴他們，想中原，那從我白簡之的上踏過去！”
城門懸著的頭顱尚未取下，西域與漠北各部族已帶著嫡子跪在白簡之腳下，白簡之讓人給漠北送去了新鑄的農，附信寫道：“安分守己，可保子孫無憂。”
懷南十一年清明，白簡之最後一次登上城樓，春風拂他的銀髮，遠的草原上，牧民們正在中原工匠指導下搭建暖窖，孩子們追逐著商隊的駱駝，笑聲順著風飄進他耳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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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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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————完文全——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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