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鏽鋼的桶身發出沈悶的聲響,蓋子彈開,溫熱的粥灑了一地,紅棗和小米混著粘稠的湯水濺在她的黑色褲腿上,燙得她一哆嗦,卻渾然不覺。
林野緩緩抬起頭,眼睛裡沒有淚,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,像被野火燒過的草原,連一點綠色的生機都沒有。她看著蘇姐,聲音輕得像羽毛,卻字字戳心,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迴音:“蘇姐,我不治了。”
“你胡說什麼!”蘇姐像被燙到一樣衝過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。林野的手涼得像冰,沒有一點溫度,指節因為用力攥著髮圈而泛白。蘇姐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,大顆大顆砸在林野的手背上,“化療能延長時間的,醫生說了,說不定能有奇蹟!錢的事你別擔心,我去借,去湊,我把這飯館抵押了都成,我還有點積蓄,我再找我老家的親戚借點,總能……總能撐下去的!”
“沒用的。”林野輕輕抽回手,指尖指了指病歷上“預後極差”那四個字,聲音平靜得可怕,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最多一年,何必浪費錢?”她頓了頓,目光轉向窗外,那裡的天空很藍,像極了高一那年,她和顧清晚在槐樹下看見的藍天,沒有一點雲,乾淨得晃眼,“我想把剩下的時間,用來做點想做的事。”
做點想做的事。比如,去AT取出現金,湊夠那三百二十七塊,買一張去南方的車票。比如,去那個城市,看看顧清晚說過的“最藍的天”,走一走她提到過的青石板路。比如,把這個淡藍色的髮圈,放在顧清晚可能經過的槐樹下,說不定她能看見。比如,再喝一次溫熱的紅糖薑茶,就像顧清晚當年遞來的那樣。
蘇姐看著她平靜的眼神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她知道林野的脾氣,倔得像頭驢,一旦決定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可她更知道,這“不治了”三個字背後,藏著多少絕望——這個才二十七歲的姑娘,人生還沒真正開始,心裡還裝著十年的執念,還沒見到想見的人,怎麼能甘心就這樣放棄?
“小林,你再想想,”蘇姐蹲在床邊,抓住她的胳膊,指甲因為用力而嵌進她的皮肉裡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她的病號服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,“外婆還在等你回去,她昨天還打電話問我你什麼時候好,說給你曬了被子,燉了你愛喝的雞湯。她還盼著你好起來,盼著你帶那個叫清晚的姑娘回家呢!你要是走了,外婆怎麼辦?她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了!”
提到外婆,林野的眼神終於動了動,像平靜的湖麵投進一顆石子,泛起細碎的漣漪。她想起外婆粗糙的掌心,想起外婆看見她胳膊上的疤痕時掉的眼淚,想起外婆說“哪怕賣了這房子,也不能讓你再受他的氣”。心口突然一陣抽痛,比胃疼更難熬,像有隻手在狠狠攥著她的心臟,疼得她呼吸都變淺了。
她低下頭,看著床單上的病歷單,“胃癌晚期”四個字被血漬暈染,變得模糊不清,卻依舊像針一樣刺得她眼睛發酸。她不是不怕死,隻是怕這一年的化療,耗光了外婆的養老錢,耗光了蘇姐的積蓄,最後還是留不下什麼。更怕化療把她折磨得頭髮掉光、瘦得脫形,連去見顧清晚的最後一點體麵都沒有——她想讓顧清晚記得的,是高中時那個雖然倔強但還算鮮活的自己,不是現在這副病懨懨、隨時會倒下的模樣。
“蘇姐,”林野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,尾音微微發顫,“別告訴外婆。”她抬起頭,眼裡終於有了淚,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,滴在蘇姐的手背上,涼得像冰,“她年紀大了,經不起嚇。等我……等我走了,你再慢慢告訴她,就說我去南方了,跟清晚在一起,過得很好,以後可能不常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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