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秘密》
煙花的餘燼簌簌落進夜色裡，遠處酒店的喧鬨順著風飄過來，撞在醫院門口的寂靜上，碎得隻剩刺耳的餘響。蘇姐懷裡的玻璃罐冰涼，貼著胸口壓得心臟發悶，乾枯的梔子花瓣在罐裡輕輕晃，像極了林野最後垂落的睫毛。
趙琳跟在身後，高跟鞋早沒了方才的利落，踩著散落的喜糖紙，發出窸窣的碎響。她手裡攥著半盒撿起來的喜糖，紅色糖紙被捏得發皺，和眼底未乾的淚痕湊在一起，說不出的狼狽。
“清晚她……真的一點都沒察覺嗎？”趙琳快步追上蘇姐，聲音啞得像蒙了一層砂紙，“當年她坐家裡的私家車走的，連宿舍門都沒回，隻在教室林野的櫃子裡留了一封信。明明前一天還和小野躺在一張床上，說要一起攢錢開花店的……”
說到這裡，她的呼吸突然亂了，喉嚨裡堵著細碎的哽咽，連帶著肩膀都開始發抖。她蹲下身，把臉埋進膝蓋裡，眼淚砸在紅色的糖紙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“她為什麼要把小野拉黑啊……”
“為什麼就不能回頭看一眼……”
“小野為了她，把煙戒了，連以前愛跟人打架的脾氣都磨沒了。”
“她疼的時候，攥著那枚髮圈，指甲都嵌進肉裡，說‘清晚怕疼，我不能叫，怕她聽見’。”
趙琳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，卻一字一句都像針，紮在蘇姐的心上。她沒有嘶吼，隻有壓抑到極致的啜泣，每一次換氣都帶著尖銳的顫音，像被人扼住了喉嚨。
蘇姐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趙琳，看著她手裡皺成一團的喜糖，忽然想起林野住院的那些日子。
林野疼得蜷縮在床上，卻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。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落進她的血管，她望著窗外零星的梔子花枝，笑著說：“等清晚結婚，我要送她一大束梔子花，比她的婚紗還白。”
原來那些笑著說出來的話，全是她攢了八年的念想。
蘇姐蹲下，把玻璃罐放在腳邊，輕輕拍了拍趙琳的背。罐裡的淡藍髮圈著一角，被風捲得晃了晃，像極了當年顧清晚親手套在林野手腕上的模樣。
“不知道的。”蘇姐的聲音很輕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“小野不讓我們說，怕耽誤的婚禮，更怕這輩子都揹著愧疚過活。”
趙琳的哭聲更輕了，隻剩下肩膀的起伏，像被走了所有力氣。撿起一顆滾到腳邊的喜糖，剝開紅的糖紙，把糖塞進裡，卻嘗不出一點甜味，隻剩滿的苦漫開。
“我剛才在婚禮上，還跟清晚說‘小野要是在，肯定會鬨著要當你伴娘的’。”趙琳的聲音含著糖，模糊又哽咽，“還笑，說‘是啊，那傢夥肯定會搶我捧花的’。”
蘇姐的眼眶也紅了。原來有些話，說的人無心，聽的人卻要替另一個缺席的人，把所有的疼都嚥進肚子裡。
遠的酒店又炸開一簇煙花，金紅的映亮了半邊天。趙琳抬起頭，著那片絢爛的夜空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“要是知道，小野就在今天，在穿婚紗的這天，走了……”
後麵的話，終究沒敢說出口，隻把臉重新埋回膝蓋裡，任由絕漫過心頭。
風又吹過來，帶著夏末的涼意，捲起地上的糖紙，和蘇姐腳邊散落的梔子花瓣，一起飄向遠深沈的夜裡。
蘇姐把玻璃罐重新抱回懷裡，罐的涼意過布料滲進皮，讓忍不住打了個寒。拉著趙琳的手腕把人扶起來，指尖到對方滾燙的淚意，輕聲說：“走吧，我送你去車站。”
趙琳腳步虛浮地跟著，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拖遝的聲響。兩人都沒再說話，隻有遠煙花炸開的悶響，和醫院門口救護車偶爾呼嘯而過的鳴笛，在寂靜的夜裡反覆切割著這份窒息的緒。
走到公站臺時，趙琳忽然停下腳步，從包裡翻出一張皺的請柬遞過來。米白的卡紙上印著燙金的喜字，顧清晚和沈澤的名字並排落在中間，漂亮得像話故事的圓滿結局。
“清晚親手給我的。”趙琳的聲音發著抖，“還說，等婚禮結束，要跟沈澤去度月，去南方看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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