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長生躺在搖椅上,手裡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玉盞,目光透過稀疏的枝葉,望著那片湛藍得有些不真實的天空。
這是他來到大乾皇陵的第三十個年頭。
三十年。
對於凡人而言,足以讓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長成頂天立地的漢子,也足以讓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變成兩鬢斑白的老翁。
但對於李長生來說,這三十年,似乎隻是打了個盹。
他抬起手,看著自己修長白皙的手指,皮膚緊致細膩,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澤,連一絲褶皺都找不到。
歲月這把殺豬刀,似乎唯獨對他手下留情了,甚至還在不斷地精雕細琢,將他打磨得愈發完美。
“殿下,茶涼了,老奴給您換一盞。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李長生回過神,轉頭看去。
趙公公佝僂著身子,手裡提著紫砂壺,正顫顫巍巍地想要彎腰去拿石桌上的茶杯。
他的動作很慢,手抖得厲害,那壺滾燙的茶水在壺嘴邊晃蕩,好幾次都要灑出來。
李長生心裡微微一顫,伸出手,穩穩地托住了趙公公的手腕。
觸手之處,是一層鬆弛乾枯的皮,下麵是硌手的骨頭,沒有什麼肉。
“老趙,不用換了,涼茶敗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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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長生輕聲說道,順手接過紫砂壺,放在了一旁。
趙公公抬起頭,那張曾經麵白無須、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,此刻已經布滿了如溝壑般深邃的皺紋,老人斑爬滿了額頭,眼窩深陷,渾濁的眸子裡透著一股遲暮的灰敗。
他老了。
真的老了。
哪怕李長生用無數靈藥替他調理身體,哪怕傳了他上乘的內家養氣功夫,依然擋不住歲月的侵蝕。
他是凡人,不是神。
“殿下……”趙公公咧開嘴笑了笑,露出口中僅剩的幾顆牙齒,“老奴不中用了,連杯茶都倒不穩了。”
這一笑,看得李長生心裡發酸。
那個曾經在東宮意氣風發,誓死護著他殺出重圍的大太監;
那個在皇陵初年,為了給他弄一口熱乎飯,大雪天跑幾十裡路去黑市換米的忠僕;
那個一掃帚拍飛魔門大長老的絕世高手……
如今,連走路都要喘氣了。
“誰說的?”
李長生握著他枯瘦的手,掌心之中,一股溫潤醇厚到極致的真氣緩緩渡了過去,“你可是咱們皇陵的大管家,這滿院子的雞鴨鵝還得你管呢。”
真氣入體,趙公公灰敗的臉色稍微紅潤了一些,原本佝僂的腰背也似乎挺直了幾分。
但他輕輕搖了搖頭,反手拍了拍李長生的手背,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淚光。
“殿下,別費勁了。老奴的身子骨自己清楚,就像這樹上的葉子,黃了就是黃了,神仙也難救。”
趙公公看著眼前依舊如十八歲少年般俊朗的李長生,眼中滿是欣慰和眷戀。
“老奴這輩子,值了。能看著殿下平平安安過了三十年,能看著殿下……一點都沒變,老奴就是死,也能笑著去見先皇了。”
旁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。
一個穿著素雅布裙的美婦人走了過來,手裡拿著一件厚實的披風,輕輕披在趙公公身上。
是綰綰。
當年的魔門聖女,那個古靈精怪、一心想要逃跑的小妖女,如今也變了模樣。
年近三十的年紀,歲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第一道細紋,褪去了少女的青澀與刁蠻,更顯幾分成熟婦人的豐韻與沉靜。
她在皇陵待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種菜、餵雞、洗衣、做飯,硬生生把一個魔門妖女磨成了賢妻良母般的角色。
綰綰看著李長生,眼神複雜。
既有愛慕,也有敬畏,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她看著自己手背上漸漸顯露的青筋,再看看李長生那張彷彿被時光凍結的臉,心中湧起一股酸澀感。
“公子,”綰綰的聲音也不再像當年那般清脆,“風起了,扶趙伯進屋歇著吧。”
李長生點了點頭,像個尋常晚輩一樣,攙扶著老人的胳膊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“小心台階。”
“哎,哎,老奴省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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