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扶搖乾完活以後坐在碼頭的茶肆二樓喝茶。
憑欄望著港口裡那艘三桅大船卸貨。
幾個月前，她離了京城，一路南下。
她先是到了揚州。
江南富庶，商賈雲集，她本想做點小買賣，卻意外結識了一個跑南洋的老海商，姓沈，人稱沈半船。
沈半船年輕時在海上闖蕩了大半輩子，膝下無兒無女，看謝扶搖膽大心細，便帶著她跑了幾趟船。
從揚州到泉州，從泉州到占城，從占城到滿剌加，謝扶搖跟著沈半船學看海圖、識風向、辨貨物、談價錢，這幾個月下來便青出於藍。
沈半船有次喝多了酒，說道。
“你這女娃娃，天生是吃海上飯的。”
“要不我收你當乾女兒吧，我把這我的船都交給你。”
謝扶搖給他斟了杯酒，笑道。
“那可不行，我男人他可不會同意的他在有個乾爹。”
這要是成了沈半船的乾女兒，豈不是皇上都要叫他乾爹。
沈半船一個月後退了休，把船隊和碼頭上的關係都交給了她。
謝扶搖接手後頭一件事就是把船隊翻了個新。
舊船賣掉，換了兩艘新式海船，又從一個落魄的占城商人手裡盤下了一間香料鋪子，自己兼做船東和貨主。
別人跑一趟南洋要帶好幾樣貨來回倒騰。
她隻做香料。
胡椒、豆蔻、丁香、肉桂，南洋產什麼她就收什麼，收到瓊州港再轉賣給北邊來的大商隊。
她的香料成色好、價錢公道，從不摻假，不到半年便在瓊州港站穩了腳跟。
碼頭上的人提起謝姑娘，沒有不豎大拇指的。
“青黛，這次咱們又賺了不少銀子，這次好好休息一下，不出海了。”
“太好了小姐，這出海出的都給我曬黑了。”青黛抱怨道。
謝扶搖剛端起茶杯，餘光便瞥見碼頭石階下停著一輛頗為眼熟的馬車。
車簾掀開，走下來一個穿寶藍色錦袍的年輕男人
手裡搖著把折扇，生的倒是英俊，就是那副故作瀟灑的姿態讓人看了想笑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。
“謝姑娘。”沈輕言站在茶肆樓下仰頭，搖著折扇，笑容自信而殷勤。
“今日天色晴好，在下特來邀姑娘去城東望海樓小酌。”
“望海樓新來了個蘇州廚子，做的鬆鼠鱖魚在瓊州府是頭一份。”
“姑娘在碼頭上辛苦了這大半天，也該歇歇了。”
他說完便不請自入，蹬蹬蹬上了二樓，徑直走到謝扶搖桌前，折扇一合，朝她微微一躬，姿態倒是做得挺足。
謝扶搖端著茶杯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，又掃了掃樓下的馬車。
馬車裡的人大概以為她看不見，車窗簾子撩開了一條縫，露出半張中年婦人的臉，珠光寶氣，正滿臉慈愛地朝樓上張望。
“沈公子，你娘在車裡等著呢？”
謝扶搖朝樓下揚了揚下巴。
“怎麼不一起上來坐坐？這茶肆雖比不上望海樓，但勝在熱鬨，你們母子倆可以一塊兒給本姑娘彈個琴助助興。”
沈輕言臉上騰地泛起淺淡紅暈，反倒大大方方拱了拱手，笑意裡帶著幾分窘迫。
“謝姑娘好眼力。”
“家母總聽我提起姑娘手段利落，心裡好奇，便執意跟著來，想遠遠看上一眼，倒讓姑娘見笑了。”
他側身立在桌邊，折扇收在手裡規規矩矩，半點沒了方才故作瀟灑的模樣，倒顯出幾分少年人的赤誠。
自從上月在碼頭見謝扶搖立在船舷邊，眉目利落、氣度卓然，他便記在了心裡。
旁人都說這江南來的女商背景深、手段硬，他卻隻覺得，這般鮮活通透的女子，他從未見過。
沈輕言瓊州知府沈懷山的嫡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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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方二十二，十六歲中舉，十九歲進京會試，本該是金榜題名的料，卻因父親調任瓊州，他隨父南下，索性在瓊州港開了間書鋪。
一麵讀書一麵做生意。
旁人說他放著大好前程不走，偏要在這南荒之地虛度光陰，他倒不以為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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