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3章 竹海蠱音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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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硯胸口濺出的血珠，在死寂無聲的太極殿中劃過一道短暫而淒厲的弧線，最終“嗒、嗒、嗒、嗒——”地，接連滴落在光滑如鏡、曆經千年依舊熠熠生輝的金磚地麵之上。每一滴，都仿佛攜帶著生命最後的熱度與重量，在絕對堅硬的平麵上，暈開成一朵朵小小的、邊緣迅速滲透、顏色由鮮亮轉為暗沉的、妖冶而絕望的紅梅。周圍，那些從碎裂龍元珠中散落的幽綠光芒兀自閃爍，與沈硯手中玄鳥令殘餘的金輝交織，將這血染的畫麵映照得詭譎而刺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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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硯僵在原地，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幾滴血珠落地的瞬間被凍結、倒流。手中那枚一直溫熱、給予他無儘力量與信念的玄鳥令，此刻金光驟然黯淡、搖曳不定，如同狂風暴雨中即將熄滅的殘燭。更讓他心神俱裂的是，懷中貼身收藏、與他心血相連的那枚龍元珠，竟也隨之傳來一陣清晰而痛苦的共鳴震顫！那不是受到外力牽引的被動反應，而是一種源於血脈最深處、仿佛有某種與生俱來的紐帶被硬生生斬斷的、難以言喻的哀慟與悸動！珠子內部溫潤流轉的翠色光華，都隨之一暗，仿佛也在為這同源血脈的凋零而悲鳴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、僵硬地低下頭，目光死死鎖在倒地的身影上。
青硯仰躺在冰冷刺骨的金磚上，胸前的白衣早已被洶湧而出的鮮血浸透、染紅了大片，並且那暗紅仍在固執地、緩慢地向四周洇開，如同凋零的墨色牡丹。那張與沈硯自己一模一樣、年輕卻已刻滿風霜、疲憊與瘋狂痕跡的臉龐，此刻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，迅速被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白所取代，在幽綠與殘金的映照下，泛著瓷器般的冷光。那雙曾在玄鳥山竹海、在京城街巷短暫恢複過一絲清明的眼睛，此刻徹底失去了所有光彩，瞳孔渙散放大，隻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、空洞的死寂，茫然地“望”著太極殿高聳的、繪滿玄鳥與祥雲彩繪的藻井，仿佛在生命最後的時刻，看到的不是兄長的臉，不是“父親”冷酷的背叛，而是某個遙遠而虛幻的、永遠無法抵達的儘頭。
而握著那柄狹長、刃口仍滴著血、泛著不詳幽光的匕首的沈敬之，正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直起身。
他臉上那張曾讓沈硯心神劇震、酷似父親、用以偽裝示人的青銅麵具，早已被他隨意擲在腳邊，與金磚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，又滾了幾圈，最終停在蟠龍金柱濃重的陰影裡，像一張被丟棄的、滑稽而可悲的臉譜。麵具下露出的，是沈硯刻在骨血裡二十年、夢中亦不曾或忘、無數次在回憶與思念中描摹過的那張臉——沈敬之的臉。
隻是，歲月似乎在他“假死”隱匿、暗中經營玄鳥會的這十年裡，並未停止其無情的雕琢，反而變本加厲。眼角的皺紋比記憶中那個永遠帶著溫和與寬厚的父親深了、密了，如同乾涸龜裂的土地，每一條都仿佛藏著無儘的算計與風霜；鬢角也添了更多刺目的霜白，在殿內詭異光芒的映照下，反射著冰冷的光澤，與他周身散發的陰鷙氣息融為一體。然而，最讓沈硯如墜萬丈冰窟、連靈魂都要凍結的，是那雙眼睛。
沒有記憶裡望向他時，那總是先含著不容置疑的嚴厲，而後在深處悄然流淌的期許、慈愛與溫和。也沒有任何屬於“父親”這個身份該有的、對倒在地上、胸口仍插著匕首、生命正飛速流逝的“親子”（無論這親子關係背後有多少算計與謊言）的絲毫痛心、愧疚、掙紮，甚至一絲一毫的人性波瀾。
隻有一片淬了萬載玄冰的、純粹的、赤裸裸到令人膽寒的野心、冷漠與掌控一切的欲望。那眼神銳利如解剖刀，深邃如寒潭，如同蟄伏在無儘黑暗深淵中、耐心編織了多年羅網、終於在此刻撕開所有溫情偽裝、露出獠牙與利爪的掠食猛獸，靜靜地、貪婪地、帶著一種近乎欣賞自己精心打磨的藝術品般的殘忍與滿足，審視著眼前的“傑作”——倒地的、奄奄一息的“作品”青硯，僵硬失神的、瀕臨崩潰的“作品”沈硯，以及這即將被他完全主宰、踩在腳下的煌煌大殿與萬裡河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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