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王府，書房的燭火跳動了一下。
朱高燧已經不再焦躁地轉圈，他又坐回了那張最喜歡的黃花梨大椅上。
作為朱棣最陰狠的兒子，他確實受了刺激，但他不會被二哥幾句咋咋呼呼的話就嚇破了膽。
“漢王的話，信三分，防七分。”
他心裡有數。
老二現在雖然變聰明了，但這消息如果是他故意放出來的呢？
“進來。”
隨著他的低喝，書房的暗門悄無聲息地打開。
兩名探子走了進來。
一個穿著最底層的太監服飾，另一個是一身有些墨跡的內閣書吏打扮。
“回王爺。”
小太監跪下先磕頭，聲音尖細卻急促。
“師父（負責掃地的老太監）傳話來了……前兒下午未時三刻，好聖孫確實在那兒讀《漢書》。”
“當時在場的，不僅僅有咱們的人，還有詹事府的那個學士，叫胡廣。”
“說細節。”朱高燧眯起眼。
“是。”小太監吞了吞口水，似乎還在回味聽來的驚悚，“據師父說，當時學士正好講到了……‘清君側’那一折。”
“然後……太孫的臉就沉下來了。”
“師父在殿外掃地，聽得不太真切，但那個拍案的聲音很響！緊接著，就聽到太孫高聲說了一句……”
小太監學得繪聲繪色，甚至帶出了幾分怨毒：
“說什麼……若為漢景，何懼削奪！且看今日家中亦有不少這樣的王啊！”
“不如早……早辦了痛快！”
朱高燧眉頭微皺。
這話……太露骨了。
那個從小被皇爺爺抱在膝頭教導、一臉溫良恭儉讓的大侄子，會當著外人的麵，說出這麼殺氣騰騰的話？
太誇張了，反而像是在演戲。
他沒有急著評價，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那個一直低著頭的書吏。
那是他的心腹，專門負責整理內閣和詹事府廢棄文稿的。
文人的字紙簍，往往藏著更多不敢見光的秘密。
“你呢？”
書吏從袖子裡，極為小心地捧出了一張紙條。
那紙條皺巴巴的，還有撕裂的痕跡，顯然是從那堆被遺棄的廢紙裡搶救並重新拚湊出來的。
“王爺，這是下官拚湊的。”
書吏的聲音很穩。
“是胡學士當天的備課劄記。”
按規矩，每日讀史都要有批註記錄，但這這一句……是用硃筆劃掉，然後撕了的。”
朱高燧接過。
上麵的幾行淩亂字跡，確實是胡廣的筆跡。
“……有些事，不做則已，做則……當斷則斷。……此語甚危，不敢入注，亦……不敢傳。”
“當斷則斷。”
朱高燧的手指，在這冰冷的四個字上輕輕摩挲，如同撫摸刀鋒。
太監的聽聞可能是以訛傳訛的誇張。
但這份被書吏拚死帶出來的“被劃掉的記錄”……。
兩相印證。
一個宣洩情緒，一個記錄決斷。
哪怕隻有一半是真的。
對一個藩王來說，這也足夠緻命了。
事實上，這一切都是朱瞻壑幕後推手。
前天午後，朱瞻基確實在讀書，這是雷打不動的功課。
他也確實，讀到了七國之亂，也確實與老師探討了集權。
但是……
那位年輕的好聖孫並沒有那麼狂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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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甚至沒有拍案。他隻是嘆了口氣，神色複雜地說了一句：
“晁錯雖死，其策未泯。為天下計……有時，不得不為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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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在有心人的運作下，這句不得不為，變成了早辦了痛快。
而那張廢紙，更是成了壓垮信任的最後稻草。
朱高燧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他以為太子查他，隻是為了給他個教訓，是為了報復之前他跟著漢王胡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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