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隨年月漸長,朝中漸生議論——太子的形貌著實令人訝異。
他身量矮小,膚色黝黑,體態臃腫,終日神情瑟縮,言語遲疑,渾無天家威儀。
更令人不解的是,李承乾的容貌與帝後二人皆無相似之處。
誰也無法將眼前之人與那位素有美譽的中宮皇後聯繫起來。
李雪雁細細講述這段舊事時,秦牧隻漫不經心應道:“倒也有趣。”
嘴角掠過一縷淡不可察的譏誚。
在他想來,長孫氏固然姿容出眾,可那位李二陛下的相貌未必佳妙。
父子相傳,原在情理之中。
這般想來,倒覺得頗可玩味。
“稍後親眼得見,夫君便明白了。”
李雪雁含笑輕語。
驛館議事廳內軒敞通明。
李承乾獨坐其間,如坐針氈。
他實不願再見那位令人局促的秦牧,然事已至此,長孫輔機既不便親至洽談礦務,唯餘太子代行。
長孫氏此行已折一子,豈肯徒勞而返?這才有了今日局麵。
“大秦陛下駕臨——”
唱稟聲劃破靜寂。
隨即,一道頎長身影步入廳中。
李承乾擡眼望去,竟止不住微微戰慄。
是他。
這便是父皇與母後血脈所係的郎君。
何等肖似雙親!
霎時間,酸澀妒意如藤蔓纏裹心室。
緣何此人能生得這般軒朗清舉?自己卻形貌寢陋,私下遭人嗤作“玄豚”
?
這世道,未免太欠公允!
熊熊妒火炙烤著五臟六腑。
他渴求能與秦牧比肩而立,偏生此刻連仰視那道粲然光華的勇氣都潰散無蹤。
“尊駕便是唐國太子?”
秦牧垂目打量眼前局促的青年,神色微妙難辨。
李雪雁所言非虛。
這般形容氣度,哪有半分儲君風儀?倒似鄉野農婦哺育的癡兒。
念及李世民生平種種,秦牧眼底掠過快意——這或許便是天道好還的明證罷。
“外臣李承乾,謁見大秦陛下。”
太子慌忙長揖及地,掌心早已濡濕。
少年君王的威壓如無形山嶽,迫得他氣息都窒澀三分。
“太子係一國嗣君,何必向鄰邦之主行此重禮?”
秦牧坦然受禮,言語間帶著三分戲謔。
邦交之際,儲君便如君臨。
此等禮節,幾同李二親向他俯首稱臣。
李承乾恍覺失儀,急忙欲挺直脊背,卻因身軀笨重,掙動間反更顯佝僂之態。
“殿下不必拘禮,入座敘話便是。”
秦牧失了耐性,徑自往主位落座。
太子如蒙大赦,踉蹌跌進椅中。
“外臣此番……是為商洽貿易而來。”
他謹記長孫無忌囑咐,字斟句酌。
“是太子本意,抑或長孫大人的籌謀?”
秦牧似笑非笑,目光似能洞穿肺腑。
李承乾駭然失色。
他竟洞悉至此!
“絕、絕無此事!”
太子脹紅麵皮高聲道,“皆係承乾自主主張!”
聲調尖利得連自己都一驚。
秦牧玩味地摩挲袖緣,唇角噙著瞭然笑意:“既如此,殿下欲議何事?”
“大唐……有意出售鐵礦若幹,不知陛下可願接手?”
“鐵礦?”
秦牧眉梢微揚。
果然。
長孫輔機終究舍不下黃白之物。
可憐可嘆。
老狐狸,你若尚有半分剛骨,或許長孫家的百年根基還能覓得一絲保全之機。
無奈!
你這等趨利之輩,心中盤算的從來隻有自身得失。
兒子的生死、大唐的興衰,在你眼中皆可拋卻。
唯一要緊的,不過是讓家族永享富貴尊榮。
既然如此——
我便將你所倚仗的財富盡數取走。
“確實是鐵礦無誤。”
見秦牧眼中掠過一絲興緻,李承乾信心十足地頷首。
妙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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