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車廂裡回蕩著輕微而均勻的呼吸聲。林小小抱著她的機械玩偶(用廢零件拚湊的)睡得正香,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;瓦列裡婭發出一陣陣低沉的鼾聲,像是一台怠速運轉的柴油機。
隻有駕駛室的燈還亮著。
蘇野坐在老闆椅上,並沒有睡意。他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,目光透過單向透視的擋風玻璃,注視著外麵那片漆黑死寂的荒原。
在這個世界,睡覺是需要輪崗的奢侈品。哪怕有雷達預警,他也習慣讓自己保持半清醒的狀態。
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。
那是赤腳踩在羊毛地毯上的聲音,輕得像貓,卻帶著一股獨特的律動。
蘇野沒有回頭,鼻尖卻縈繞起一股淡淡的檸檬草香氣——那是沐浴露的味道,混合著女人剛出浴時特有的溫熱氣息。
“睡不著?”
蘇野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,“哢噠”一聲,藍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。
“嗯。”
夜紅魚走到副駕駛旁,並沒有立刻坐下,而是靠在椅背上,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,有一搭沒一搭地擦拭著還沒幹透的長發。
她身上依然裹著那件寬鬆的浴袍,領口微敞,露出一截精緻鎖骨。在暖黃色氛圍燈的映照下,她那張總是冷若冰霜的臉,此刻竟顯出幾分柔和的疲憊。
“如果是來感謝我的,那就不必了。”
蘇野點燃了煙,深吸一口,“給你洗澡,是為了讓你保持最佳狀態。一把生鏽的刀,殺起人來可不順手。”
夜紅魚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她側過頭,看著煙霧繚繞中蘇野那張看不清表情的側臉。
“你一直都這麼……現實嗎?”
“現實?”蘇野嗤笑一聲,吐出一口煙圈,“在這個吃人的地方,理想主義者早就變成喪屍的糞便了。”
夜紅魚沉默了。
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,坐了進來,卻沒有係安全帶。她蜷縮起雙腿,雙手抱膝,下巴擱在膝蓋上,目光沒有焦距地盯著窗外的黑暗。
這種毫無防備的姿勢,對於一個頂尖殺手來說,是大忌。
但在這一刻,在這輛堅不可摧的戰車裡,在這個男人身邊,她似乎暫時忘記了自己的身份。
“我不喜歡殺人。”
良久,她突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是夢囈。
蘇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,側頭看向她:“檔案上可不是這麼寫的。單槍匹馬闖入財團總部,斬殺一百七十三人,血流成河……這聽起來可不像是‘不喜歡’的樣子。”
“他們該死。”
夜紅魚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,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殺氣,甚至讓周圍的空氣都降了幾度。
但很快,這股殺氣又變成了深深的無力。
“我有個妹妹。”
她閉上眼睛,彷彿如果不這樣,眼淚就會流出來,“很乖,很愛笑,剛考上大學。她想當個畫家,畫那種隻有陽光和鮮花的畫。”
“然後呢?”蘇野彈了彈煙灰,語氣平靜。
“然後……拆遷隊來了。”
夜紅魚的聲音開始顫抖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沫:
“那個財團看中了我們家的地。他們不談賠償,隻談推土機。那天我不在家,等我回去的時候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氣,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的肉裡:
“房子塌了。我妹妹……被埋在下麵。整整三天,沒人去救,他們甚至在那堆廢墟上開香檳慶祝工程動工。”
蘇野沉默地聽著。
這種故事在舊世界並不新鮮,但在夜紅魚口中說出來,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。
“我報過警,上訴過,跪在地上求過他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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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紅魚睜開眼,眼底一片赤紅,“但那個財團的董事長隻跟我說了一句話:‘在這個城市,老子就是法。’”
“所以你就成了法?”蘇野問。
“不。”
夜紅魚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笑,“我成了鬼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提著兩把刀,從一樓殺到了頂樓。那個董事長跪在我麵前求饒,說給我錢,給我權,隻要我不殺他。”
“我沒要他的錢。”
她轉過頭,直視著蘇野的眼睛,目光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:
“我把他切成了碎片,一共三千六百刀。那是他欠我妹妹的,一刀都不能少。”
車廂裡陷入了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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