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皮開始留意那個叫李知榆的孩子。
他發現李知榆每天辰時出現，酉時離開，雷打不動。畫闆永遠乾淨，炭筆用得很省，畫完的紙仔細疊好收進布袋。
她喝水用的是竹筒，啃的是硬饃，偶爾買碗陽春麵，吃得很斯文，會仔細把湯喝光——先吃麵，再喝湯，最後用指尖將碗底最後一滴油花抹凈，動作有條不紊。
李知榆知道陳皮在觀察她。
這很正常。碼頭上每個人都互相觀察，這是生存的本能。
苦力觀察工頭，小販觀察顧客，而她，觀察所有人。
她觀察陳皮的方式很特別——不是一直盯著看，而是分段記錄。清晨畫他的側影，中午畫他的手（握刀的那隻），傍晚畫他整個人的輪廓在夕陽下的剪影。三天下來，她畫冊裡已經有了十二張陳皮的速寫，每一張下麵都用極小的小楷標註：
“辰時三刻，左手食指在刀柄敲擊七次，間隔均勻。”
“午時，有三人路過攤位，他眼皮未擡，但右手拇指推刀出鞘半寸。”
“酉時初，望向西邊石墩方向三次。”
她在收集數據。父親說過，要了解一件事物，就要先測量它、記錄它、分析它。父親說的是天文星象，但她覺得，人也是一樣。
碼頭上沒人欺負李知榆，大概因為孩子太不起眼，也可能因為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讓人莫名不敢造次。
李知榆知道為什麼沒人惹她。第一天來時，有個醉醺醺的搬運工想摸她的畫闆，她隻是擡起眼睛看著他，輕聲說：“你左肋下三寸有舊傷，陰雨天會疼。再喝酒，活不過明年開春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他確實有舊傷，是去年扛貨摔的，從沒告訴過任何人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你走路時右肩下沉半寸，左手總下意識護著那裡。”李知榆說完，繼續畫畫。
那人踉蹌退開，像是見了鬼。消息很快傳開：新來的小畫師會看病，還會看命。
李知榆不會看病，她隻是會看。母親教過她繡花時說過：“繡花先要看布，看經緯，看紋理。人走路也是一樣，身上有病痛，步子就會有痕跡。”
她會看的東西很多。看陳皮虎口的老繭知道他用刀至少五年；看藥鋪掌櫃指甲裡的藥材粉末知道他家最近在製金瘡葯；看魚販手上的鱗片分佈知道他主要賣哪幾種魚。
觀察，記錄，分析。
這是她與世界相處的方式，也是她在失去一切後，為自己構築的、最堅固的殼。
陳皮自己的生意卻惹來了麻煩。
“一百文殺一人”的招牌，像一顆石子投入臭水塘，觸動了底下盤根錯節的勢力。
李知榆在第五天的清晨就預感到了。她看到刀疤臉帶著兩個人在碼頭轉了三圈，每次經過陳皮攤位時腳步都會慢下來。她還注意到，幾個平時蹲在貨堆旁等活的苦力不見了——不是真的離開，而是換到了更遠、但視野更好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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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在觀望，在等。
李知榆將炭筆換成紅色的，那是她用硃砂粉自製的，畫血最像。
她在今天的畫紙角落，用極淡的紅色勾了三個小人影，又在旁邊畫了個圓圈，代表太陽。
當太陽走到圓圈標註的位置時，她將畫紙翻到背麵。
背麵是她做的簡易日晷標記。她在湖南四個月，已經能通過日影判斷時間，誤差不超過一刻鐘。
——
傍晚，三個地痞圍住了陳皮的攤子。為首的是刀疤臉，碼頭有名的混混，專收“保護費”。
李知榆沒有擡頭，但手裡的炭筆停了。她用眼角餘光測量距離——石墩到陳皮攤位，約十五步。彈弓的有效射程是二十步，但需要考慮風向。
今天江風從東來，偏北，需將瞄準點右移一寸。
“小子，懂不懂規矩？”刀疤臉啐了一口濃痰。
李知榆的手指摸向布袋裡的彈弓。這是她自己做的，Y形枝杈取自江邊的硬木，皮筋是藥鋪廢棄的止血膠管裁的，皮兜是舊鞋底割的牛皮。
她試過，能在十步內打碎瓦片。
她準備了五顆石子。三顆鵝卵石，兩顆特製的——裡麵裹了辣椒粉，用蜂蠟封住。打中後會碎裂，辣椒粉揚進眼睛，夠疼一陣子。
“那就拿你的刀抵。還有你這條命。”
李知榆聽見這話，知道沒有轉圜餘地了。她緩緩吸氣，握緊彈弓，但依然低著頭，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畫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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