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也是留在碼頭的最後一天。
晨光比前兩日都好，金燦燦地鋪滿了江麵。李知榆的心情也像這天氣，明朗裡帶著一絲輕盈的雀躍。
她起得比往常更早，仔細擦拭了畫闆，將所剩不多的炭筆一字排開。
今天不畫碼頭，也不畫陳皮。
她想畫一畫這個自己待了四個月、即將告別的地方。
陳皮過來時，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：
李知榆盤腿坐在老位置上，歪著頭咬著下唇，她今早擦了臉，露出底下那張被塵灰遮掩了多日的麵孔。
那是一張輪廓清秀的臉，很好看，骨架勻停，隻是被這幾個月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磨去了所有多餘的柔軟，兩頰微微凹陷，下巴尖得伶仃。
她此時注意力全在畫闆上。
陽光給她側臉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，連額前那幾根不聽話的短髮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……娘們唧唧的。
陳皮心裡又冒出這個念頭，但腳底下頓了頓，才走過去。
他把懷裡兩個溫熱的燒餅扔在她旁邊的石墩上。
“早飯。”言簡意賅。
李知榆從畫中回過神，擡眼對他粲然一笑：“謝謝哥！”
聲音清脆脆的，像剛出籠的鳥兒。
陳皮麵上卻綳得像塊鐵闆：“誰是你哥。”說完，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，不過動作有點僵硬。
李知榆也不惱，嘴角還是那點笑，低頭繼續擺弄她的炭筆。
陳皮目光落在她那排長短不一的炭筆上。最常用的那幾支，筆頭已經磨禿，黑乎乎的一團。
“筆鈍了，畫出來都是糊的。”李知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語氣帶了點小小的抱怨和惋惜，像所有珍愛工具卻無法維護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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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皮沒說話，隻是伸出手，從她排得整整齊齊的炭筆裡，抽走了最短最禿的那一支。
然後，他從後腰摸出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。
李知榆的眼睛微微睜大。
隻見陳皮用匕首尖抵住炭筆的木質筆桿，手腕極其穩定地旋轉、削刮，黑色的炭粉簌簌落下，露出裡麵依舊堅實的筆芯。
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特有的狠勁和精準，不像在削筆，倒像在雕刻某件兵器。
刀刃幾次險險擦過他的指腹，卻始終遊刃有餘。不過片刻，一支筆頭銳利、線條分明的炭筆便遞了回來。
“給。”
他還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，好像剛做完一件比呼吸還簡單的事。
李知榆有些驚喜，她接過那支被“重塑”的炭筆，指尖拂過光滑銳利的筆尖。
她擡頭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：“你好厲害！”
雖然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陳皮別開臉，喉結動了動，隻硬邦邦扔下一句：“畫你的。”
自己則拿起另一個燒餅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逐漸熱鬧起來的碼頭。
寧靜並未持續太久。
約莫快到中午，三個穿著短打、麵色不善的漢子晃了過來，身上帶著濃重的水腥氣和劣質燒酒的味道。
是下遊“黑魚幫”的人，大概聽說了周三的死，摸過來尋晦氣。
他們沒直接找陳皮。
那把滴血的刀和地上曾有的三具屍體，讓他們潛意識裡繞著走。
於是，看起來最好拿捏的李知榆成了目標。
為首的是個獨眼，男人湊到李知榆畫闆前，滿嘴酒氣噴過來：“小崽子，畫得不錯啊？給爺也畫一張？”
李知榆停下筆，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，但沒露怯，隻平靜道：“五文一張。”
“五文？老子看你就是細作！畫這些是不是給官府報信？！”
獨眼伸手就要來掀畫闆，旁邊兩人鬨笑起來，不懷好意地圍攏。
坐在一旁的陳皮眼神瞬間冷了下去，手已按上刀柄。
但他還沒有來得及動手的時候，在獨眼的臟手即將碰到畫闆邊緣的剎那——
李知榆動了。
她沒後退，而是猛地將手中那支剛被陳皮削得異常尖利的炭筆，當作短刺，是練習了無數次的、最標準的那一刺的動作，快、準、狠地朝著獨眼那隻完好的眼睛戳去！
動作毫無預兆，狠辣得完全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。
“啊——！！我的眼睛！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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