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了又凍，長沙城在濕冷中邁進了年關。
齊齋裡炭火終日不斷，李知榆已將大部分藏書理出頭緒，甚至按齊鐵嘴那套實用法門，自己編了本簡易的索引冊子。
這日午後，齊鐵嘴揣著手爐，踱到正在抄錄書目的小案邊。
他側身探來，狀似隨意地開口：“小榆啊，上回從佛爺那兒回來，有什麼念想沒？”
李知榆筆尖一頓，擡起頭，老實答道：
“佛爺書房裡，有幾冊講河道疏浚的舊檔，好像挺全的，上次隻看了個大概。”
“哦？想看？”
齊鐵嘴笑眯眯道。
“……嗯。”
李知榆點頭，又補了句。
“如果方便的話。”
“方便！怎麼不方便？”
齊鐵嘴一拍手。
“正巧，我也有點事要找那老古闆掰扯掰扯。明日晌午，你跟我一道去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裡閃過一點光，“這回，你自己帶上那本你編的索引冊子，就說是理書的心得，請佛爺指點指點。”
“記住，有什麼說什麼，怎麼想的就怎麼說，在他麵前，玩虛的沒用。”
李知榆怔了怔，看著齊鐵嘴瞭然於心的笑容，慢慢點頭。
“我明白了，齊叔。”
在張啟山麵前，唯一的算計，就是不算計。
翌日，張府書房。
炭火旺，暖意融。
張啟山坐在書案後，正聽張日山低聲彙報，見齊鐵嘴帶著人進來，略一擡手止住話語。
“佛爺，又來叨擾了。”
齊鐵嘴熟絡地笑道，側身讓了讓。
“佛爺好。”
清潤的聲音響起。張啟山目光移過去，落在李知榆身上時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眼前的少年與月前初見時已頗為不同。
深灰色的合身衣物料子紮實，剪裁得體，襯得人身姿挺秀。
雖顏色素凈，毫無裝飾，但那份整潔、妥帖以及細節處流露出的講究感，與之前那身明顯不合體的舊襖帶來的漂泊感截然不同。
臉上氣色似乎也好了些，眼神依舊沉靜，但少了些下意識的瑟縮，多了些安然。
“嗯。”
張啟山淡淡應了一聲，目光掠過她手中那本藍皮簿子，看向齊鐵嘴：“有事？”
“兩件事。”
齊鐵嘴伸出兩根手指，“第一，快過年了，給您送份禮。”
他指了指李知榆手裡的簿子。
“這小丫頭把我那兒幾千冊破書理了一遍，自己琢磨出個查檢的法子，寫了這麼個東西。”
“我說好不算，您給掌掌眼，看是不是小孩胡鬧。”
張啟山未置可否，隻對李知榆道：“拿來。”
李知榆上前，將簿子放在寬大的書案上。
張啟山翻開，裡麵並非工整謄抄，而是用清晰卻稍顯稚氣的字跡，畫著簡圖、表格。
將書籍按山水地理、人物掌故、器物方技、奇聞異誌等極其實用的門類劃分，每類下又註明了關鍵特徵和所在書架位置。
方法並不高深，卻透著一股極強的條理性和目的性。
——不是為了分類而分類，而是為了最快找到想要的東西。
他看了片刻，合上簿子，擡眼。
“為何把《夢溪筆談》歸入器物方技，而非雜家或文學？”
李知榆似是料到他早就會這麼問，答得流暢：“因為裡麵講活字、指南針、弓弩機巧的條目，比詩詞議論更詳盡實用。”
“按這個分，想找造物相關的記載時最快。”
“為何單列奇聞異誌？此類多荒誕不經。”
“荒誕的記載，往往藏著當時人不敢明說的真實見聞，或是地理、物產的扭曲影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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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時候，找正史找不到的邊角消息，這裡反而有線索。”
她頓了頓，微微一笑補充道：“這是齊叔說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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