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如同潑翻的濃墨，將整個晉西北的大地浸染得一片死寂。
距離平安縣城不足五百米的一處山脊反斜麵上，十幾道黑影，如同與岩石融為一體的雕塑，紋絲不動。
這裡，是距離地獄最近的地方。
魏和尚趴在最前方，身上披著浸濕的、撒滿泥土的偽裝網，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亮得駭人的眼睛。
他手中握著的，不再是熟悉的望遠鏡，而是一具造型奇特的、鏡筒細長的鐵管子。
新式潛望鏡，技術科出品。
鏡片裡，百米之外的平安縣城樓，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。
城樓上，一隊日軍哨兵正來回踱步，三八大蓋上的刺刀，在偶爾露出的月光下，反射出森冷的寒光。
他們的哈欠聲，甚至罵娘聲，都彷彿在耳邊響起。
“三分鐘，換防間隔三分鐘。”
魏和尚的嘴唇幾乎沒有動，聲音卻通過一個緊貼著喉嚨的金屬片，化作微弱的電流，傳遞了出去。
“巡邏路線，左三圈，右三圈，固定崗哨兩個，機動哨一個，火力點在……”
他將對方的每一個動作，每一個習慣，都死死烙印在腦子裡，變成最精準的情報，低聲彙報給後方。
在他的身旁，那尊巨大的攻城弩炮，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，早已被偽裝網和灌木覆蓋得嚴嚴實實。
淬火處理過的巨大鋼製抓鉤，在夜色中泛著幽藍的微光，炮口直指城樓上那個被耿忠在沙盤上標記了無數次的、絕對的射擊死角。
刀尖，已經抵在了敵人的咽喉上。
鏡頭，猛地從魏和尚的潛望鏡中拉遠，越過山脊，掠過溝壑，來到數裡之外的後方炮兵陣地。
這裡，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數十門黑洞洞的60毫米迫擊炮，呈一個巨大的扇形，無聲地指向被夜幕籠罩的天空。
炮口都用炮衣緊緊蓋著，彷彿一群沉默的巨人，在耐心等待著蘇醒的命令。
炮手們早已各就各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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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半跪在炮位旁，一遍又一遍地，用手撫摸著冰冷的炮身，做著最後的測距和諸元校對。
每一門炮的旁邊，都插著一個小木牌。
木牌上，清晰地寫著它們各自獨一無二的目標——山本指揮部、日軍主兵營、憲兵隊、通訊室……
這是耿忠親自為它們下發的死亡判決書。
整個炮兵陣地，聽不到一聲咳嗽，聽不到一句交談。
隻有山風吹過山崗的嗚咽，和上百名戰士那被壓抑到極緻的、沉重的呼吸聲。
他們在等待一個信號。
一個，讓平安縣城地覆天翻的信號。
夜色更深。
鏡頭轉向平安縣城的另一個方向，預定的主攻點——東門外。
幾百米外的溝壑與土坡後麵，張大彪的一營，如同一群最耐心的獵人，早已潛伏就位。
戰士們緊緊握著手中的步槍，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、嶄新的“中正-G”型步槍。
槍管是兵工廠用最好的鋼材自產的，膛線清晰，精度極高。
他們的腰間，不再是以前那種大小不一的土製手榴彈，而是一排排掛得整整齊齊的、帶著預製破片套筒的“耿氏”手雷。
爆破組的成員，更是像守護自家孩子一樣，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那幾個巨大的木箱。
箱子裡，是足以將數米厚的城牆撕開一個巨大缺口的定向爆破裝置。
李雲龍就在這裡。
他沒有待在安全的指揮所，而是親自來到了這片最危險的前沿陣地。
他沒有說話。
隻是背著手，邁著沉穩的步子，從一個個潛伏的戰士身邊走過。
他挨個拍了拍他們的肩膀，那動作不重，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，將一種名為“信念”的東西，注入了每個戰士的心臟。
他的眼神裡，沒有了平日的狂放和不羈，隻剩下一種即將噴薄而出的，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凜冽殺氣。
他是刀。
一把已經磨到最快，即將出鞘的刀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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