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康的目光,死死地跟隨著耿忠手指的方向。
在那間戒備更加森嚴的廠房背後,他的心臟,彷彿被那台柴油機的轟鳴聲帶動,開始不規律地狂跳。
開始?
這還隻是開始?
他感覺自己過去幾十年建立起來的軍事常識和科學認知,正在被眼前這個不起眼的晉西北山坳,一層一層地,無情地碾碎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陳康沒有多餘的廢話,他第一個邁開腳步,語氣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。
他身後的調查組專家們,默默地跟上,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。
那是一種混雜了震驚、迷茫,以及強烈求知慾的複雜神情。
山坳裡的路不長,幾十步就到了。
第二間廠房的門口,站著四名哨兵,雙人雙崗,眼神銳利如刀,腰間的駁殼槍槍套都解開了,手就搭在槍柄上。
這已經不是警戒,而是臨戰姿態!
李雲龍大搖大擺地走上前,沖著為首的哨兵咧嘴一笑:“開門!”
“是,團長!”
哨兵立正敬禮,隨即和同伴一起,吃力地拉開了那扇由厚木闆和鋼闆加固過的大門。
“吱嘎——”
沉重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一股與剛才機械車間截然不同的氣息,撲麵而來。
沒有濃重的機油味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略帶化學品味道的、乾燥而潔凈的空氣。
聲音也不同了。
不再是震耳欲聾的轟鳴,而是一種由無數細碎、清脆、富有節奏的聲響,匯聚而成的“工業之聲”。
那是有節奏的敲擊聲,是金屬打磨的“沙沙”聲,是零件組裝時發出的清脆“哢噠”聲。
這聲音,讓調查組裡所有人的心,都莫名地提了起來。
陳康深吸一口氣,踏入了廠房。
然後,他的腳步,再一次凝固了。
如果說剛才的機械車間,帶給他的是對“生產力”的震撼。
那麼眼前的景象,則是對“生產關係”和“管理哲學”的徹底顛覆!
燈火通明!
整個廠房的天花闆上,懸掛著數十盞明亮的電燈,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。
地麵是平整的水泥地,乾淨得甚至能看到人影,完全不像一個兵工廠,倒像是個大城市的精密儀器車間。
牆壁上,用白石灰刷著醒目的大字標語。
“質量是戰鬥力,安全是生命線!”
“流程就是紀律,數據就是命令!”
在標語旁邊,還掛著幾塊巨大的木闆,上麵用木炭和不同顏色的礦物顏料,畫著一幅幅結構複雜、標註清晰的……操作流程圖!
整個寬敞的廠房,被清晰地劃分成了幾個不同的區域。
從最左側的彈體鑄造區開始,一排排砂型整齊地排列著,幾名年輕的工人正小心翼翼地將通紅的鐵水,從一個土法熔爐裡,舀出並灌入砂型。
緊接著是機械加工區,十幾台小型的、耿忠專門設計出來用於內膛切削和拋光的簡易車床,正嗡嗡作響。
再往後,是裝葯區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隻見幾名戴著厚厚口罩的女工,正坐在一張長條桌後,用特製的銅質漏鬥和定量的小勺,將一種淡黃色的粉末狀炸藥,小心翼翼地灌入加工好的炮彈彈體中。
她們的動作,輕柔、標準、一絲不苟,彷彿不是在裝填緻命的炸藥,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美的刺繡。
最後,是總裝和質檢區。
一枚枚裝填好的炮彈,被送到這裡,由專門的工人,仔細地擰上閃著黃銅光澤的引信。
然後,再由另一組工人,用卡尺、天平,對成品進行最後的檢驗,並在合格的彈體上,用紅漆刷上一個編號。
一條完整的,清晰的,標準化的流水線!
從鐵水,到一枚隨時可以投入戰場的緻命炮彈!
所有看到這一幕的調查組成員,大腦都陷入了一片空白。
他們不是沒見過兵工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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