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兩點,老街靜得像座墳。
陳拙的裱畫鋪還亮著燈。
鋪子不大,三十來平,牆上掛滿待修的古舊字畫。空氣裡是糨糊、陳墨和老木頭混合的味道。工作台上攤著一幅清代的《山居圖》,畫紙脆得碰一下都怕碎,偏偏山腰處裂了道寸長的口子。
修補費三千,夠交下個月房租。
陳拙戴著單眼放大鏡,正用最小號的毛筆蘸著特製膠水,一點一點往裂縫裡填。手極穩,呼吸都屏著——這活得像給蝴蝶粘翅膀,力稍大一點,整幅畫就廢了。
膠水是他自己調的,用魚鰾膠兌陳年米漿,再加一點秘不外傳的藥材粉末。調好的膠水半透明,泛著淡淡的琥珀色,在燈下看像凝固的蜂蜜。
筆尖剛觸到畫紙裂縫邊緣——
“咚。”
一聲悶響,從隔壁傳來。
陳拙筆尖一頓。
隔壁是家倒閉半年的茶館,早沒人了。但這聲音……像是什麼重物砸在木地闆上。
他放下筆,摘掉放大鏡。
鋪子裡隻開了一盞檯燈,光線昏黃,照得滿牆字畫的陰影張牙舞爪。牆角那台老式收音機突然“刺啦”響了一聲,沒插電。
陳拙皺起眉。
他走到門邊,側耳聽。夜風穿過老街,吹得破招牌咯吱響,再沒其他聲音。
幻覺?
他轉身要回工作台,餘光瞥見牆上某處——那裡掛著一幅民國月份牌美人畫,穿旗袍,燙捲髮,笑得溫婉。畫是去年一個老太太拿來修的,說是她祖母的遺物,破損嚴重,陳拙花了半個月才補好。
現在,畫中美人嘴角的裂縫……又開了。
不是重新裂開,是沿著他當初修補的痕跡,一絲不差地重新綻開。裂縫邊緣微微翹起,像傷口結的痂被撕開。
更怪的是,裂縫裡滲出了顏色。
暗紅色的,像稀釋的血,但沒血腥味,反而有股極淡的檀香味。
陳拙盯著那裂縫看了三秒。
然後他做了件八年來第一次做的事:從工具箱底層,翻出一個用油紙包了三層的扁木盒。打開,裡麵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骨針,針身泛著象牙白的光澤。
這是他爺爺傳下來的“補天針”,據說能補世間一切破損。爺爺臨終前說:“不到萬不得已,別用。”
陳拙抽出一根中號的,走到畫前。
針尖試探著刺向那道滲色的裂縫——
針尖剛觸到畫紙,整幅畫突然一震!
不是風,畫是釘在牆上的。但畫紙確實在抖,連帶畫中美人的臉都扭曲了一瞬。緊接著,裂縫裡那股檀香味猛地濃烈起來,撲了陳拙一臉。
他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下一秒,畫中美人的眼睛……轉了一下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從溫婉含笑,變成了直勾勾的凝視。瞳孔深處,有一點暗紅色的光在閃。
陳拙手裡的針停在半空。
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。
女人的聲音,很輕,很飄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陳師傅……”
聲音是從畫裡傳出來的。
“您補了我這麼久……”那聲音幽幽的,“怎麼就沒發現,我這道疤,是從裡頭往外爛的呢?”
陳拙沒說話。
他握著針的手很穩,但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。八年來,他修補過上千件古物字畫,從沒遇過這種邪乎事。
“您看,”畫裡的聲音繼續,“您補的是麵兒,可我裡頭……”
美人的嘴唇在畫紙上微微開合:
“早就空了。”
話音剛落,畫中那道裂縫驟然擴大!
不是撕裂,是像傷口潰爛那樣,從中間向四周腐爛。畫紙迅速變黑、碳化,碎屑簌簌往下掉。裂縫深處不再是畫紙的纖維,而是一片……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黑暗中,伸出了一隻手。
蒼白,纖細,塗著暗紅色的蔻丹。
那隻手伸得很慢,像剛從長眠中蘇醒,關節還有些僵硬。五指張開,朝著陳拙的方向,做了一個“來”的手勢。
陳拙盯著那隻手,忽然開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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