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晨光從門縫漏進來，在地麵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。
陳拙坐在工作台前，手裡翻著那本蘇婉卿的日記。老宋已經走了，走前留下一個小布包，裡麵是三樣東西：
一根桃木釘（比普通的長一倍，釘身刻滿符文）。
一小瓶屍油（裝在琉璃瓶裡，油麵浮著慘白色的絮狀物）。
還有一張紙條，上麵隻寫了一個字：
“亥”
晚上九點到十一點，亥時。
陳拙知道，那是進鐘錶店的時間。
他揉了揉太陽穴，翻開日記本。
【日記片段·民國廿五年】
三月初九，雨。
今日又在茶館見他。他坐老位置，靠窗第二桌。我假裝路過，手帕“不小心”掉在他腳邊。他撿起來還我，手指碰到的瞬間，我心跳得厲害。
他說：“小姐的手帕真香。”
我說：“是茉莉花膏。”
他笑：“我母親生前也愛用這個。”
原來他母親不在了。我忽然有點心疼。
三月十五，晴。
打聽到他名字：林枕書。在報館做事，寫時評文章。父親說他是個危險分子，讓我離遠點。我不聽。
危險才好呢。這死氣沉沉的蘇公館，缺的就是危險。
四月十二，陰。
枕書帶我去了江邊。我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輪船，煙囪冒著黑煙，汽笛聲震得耳朵發麻。他說：“等戰爭結束，我帶你坐船去看海。”
我問：“戰爭什麼時候結束？”
他沉默很久，說：“快了。”
可他眼神裡，一點光都沒有。
五月初七，夜。
父親發現了。把我鎖在房裡，說林枕書是“那邊”的人，跟他來往會害死全家。我砸了梳妝鏡，碎片割破手腕，血滴在月白旗袍上，暈開一朵一朵的花。
枕書，你在哪兒？
五月廿三，雨夜。
他翻牆進來了。渾身濕透，手裡握著槍。他說：“婉卿，我得走了。城外打起來了，我得去。”
我抓著他的手不放。
他說：“等我回來。一定回來。”
然後他吻了我。很輕，很快，像怕碰碎了什麼。
那是我們第一個吻，也是最後一個。
六月初八。
父親把我許給張師長做三姨太。下月過門。
我坐在鏡前，看著鏡子裡那張臉。忽然覺得陌生。這是我嗎？這個穿著大紅嫁衣，眼神空洞的女人，是我嗎？
枕書，我不等了。
六月初九，淩晨。
我穿上了那件月白旗袍——染血的那件。坐在鏡前，梳了最後一次頭。然後把父親珍藏的鴉片膏全吃了。
很苦，很澀。
但比活著甜。
鏡子裡，我的臉開始模糊。原來死是這樣的，像墨汁滴進水裡，一點點化開。
枕書，對不起。
我看不到海了。
日記到這裡中斷。
後麵幾頁被撕掉了，斷口很新——是最近才撕的。
陳拙合上日記本，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，老街開始蘇醒。早點攤的吆喝聲，自行車鈴鐺聲，收音機裡的早間新聞。一切都那麼正常。
隻有他知道，這正常下麵，埋著什麼。
他看了眼牆上的鐘。
上午九點。
離亥時還有十二個小時。
這一天過得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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