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完全亮起來時，檀香味散了。
蘇婉卿也消失了。
像一場過於真實的夢，隻在空氣裡留下一縷極淡的茉莉花膏餘香，和工作台上那個老式藤編箱。
箱子沒鎖。
陳拙打開。
裡麵不是金銀細軟，是三樣東西：
一把銅鑰匙，柄端刻著“蘇·西廂”。
一盒火柴，火柴頭是暗紅色的，像浸過血。
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年輕的蘇慕雲——穿長衫，戴圓眼鏡，麵容清臒，眼神銳利——和他爺爺並肩站著，背景是蘇公館的大門。兩人都在笑，但笑容很假，像戴了麵具。
照片背麵有字，是蘇慕雲的筆跡：
“丙子年秋，與陳兄定約：以孫為器，以火為祭，凈此街百年之隙。天道昭昭，誓不成不歸。”
日期是民國廿五年。
也就是蘇婉卿自殺的前一年。
陳拙盯著那張照片，腦子裡閃過記錄冊裡的內容：
“容器培育記錄·陳拙篇”。
原來從他出生前，這場交易就開始了。
他爺爺和蘇慕雲，一個懂修補，一個懂風水；一個養容器，一個造祭壇。兩人聯手，要把這條老街積壓了上百年的“縫隙”，一次性清理乾淨。
而清理的方式，是把所有“隙”引進一個人的身體裡，然後——
點火。
祭品，就是他。
陳拙把照片扔回箱子，蓋上蓋子。
窗外，老街徹底醒了。早點攤的油煙味飄進來，送報的三輪車鈴鐺叮噹響，幾個老太太坐在茶館門口的槐樹下聊天——她們不知道，槐樹根下通著哪裡。
也不知道，三天後子時，這裡會發生什麼。
陳拙走到洗手池邊，用冷水潑臉。
擡頭看鏡子時，他看見自己的眼睛——左眼瞳孔的顏色又淡了一些，幾乎變成淺褐色。而右眼依然深黑。
一隻能看見“隙”，一隻能看見“人”。
像他這個人，一半陷在裂縫裡，一半還在人間。
他擦乾臉，換了身乾淨衣服。
然後做了一件很久沒做的事：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鐵盒，打開，裡麵是一遝匯款單的存根。
每一張的收款人都是：周曉芸。
地址是鄰市的一個小區。
金額不多，每月兩千，剛好夠一個單身媽媽帶著孩子的基本開銷。從五年前開始，每月七號準時匯，雷打不動。
陳拙從不留名，匯款附言永遠是空白。
但他知道，曉芸能猜到是誰。
她也從沒退回來過。
陳拙拿起最上麵那張存根——是上個月的。他盯著收款人那三個字看了很久，然後掏出手機。
通訊錄裡隻有一個號碼，備註是“念”。
他撥了過去。
忙音。
三聲後，接通了。
但接電話的不是曉芸，是個小女孩的聲音，怯生生的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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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喂？”
陳拙的心臟停跳了一拍。
是念兒。
五年沒聽見的聲音，長大了，但還能聽出小時候的影子。
“念兒，”他聲音有點啞，“媽媽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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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媽媽在睡覺。”念兒小聲說，“她昨晚又哭了。爸爸，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們？”
陳拙握緊手機，指關節發白。
“快了。”他說，“告訴媽媽，三天後……我會去找你們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拉鉤？”
陳拙笑了，眼淚卻掉下來：“拉鉤。”
電話那頭，念兒很認真地“嗯”了一聲。然後她壓低聲音，像分享什麼秘密：
“爸爸，我昨晚做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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