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氣濃得化不開,陳拙握著一對青簪走在青石闆路上,腳下的觸感濕滑而真實。這裡的時間流速似乎與外界不同——槐樹下還是深夜,此處卻有朦朧天光從霧靄深處透出,像清晨四五點鐘的光景。
青衣女人的背影在前方三丈處,旗袍下擺隨著步伐輕擺,偶爾露出白皙的腳踝。她的步伐很穩,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,彷彿用尺子量過。陳拙注意到,路兩旁的霧氣裡不時浮現出建築的虛影——有時是青瓦飛簷的戲園,有時是西式拱窗的劇院,有時又是簡樸的民宅院落。這些影子重疊交錯,像是不同時代的建築被強行壓縮在同一空間裡。
走了一炷香的時間,前方霧氣忽然散去一片。
出現一座庭院。
不是戲園,也不是宅邸,而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園林式庭院——月亮門、迴廊、假山、水池,角落裡還種著一株老梅,此時正開著淡青色的花,香氣清冷。
青衣女人在月亮門前停步,轉過身來。
陳拙終於看清了她的全貌。她看起來二十齣頭,穿的不是常見的旗袍,而是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,樣式介於民國女學生裝與改良旗袍之間,衣襟處用銀線綉著細密的雲紋。她的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,隻用一根木簪固定,臉上未施脂粉,唯有嘴角那顆小痣格外醒目。
最特別的,是她的眼睛。
在庭院朦朧的天光裡,那雙眼睛呈現出一種清澈的、近乎透明的青色,像初春融化的山泉,又像雨後的天空。
“陳先生,”她開口,聲音輕而穩,“請進。”
陳拙踏入月亮門。
庭院內部的布置很簡單:一張石桌,兩個石凳,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。水池邊有座小小的八角亭,亭子簷下掛著一串風鈴,鈴身也是青色的,無風自動,發出清越的叮咚聲。
“坐。”青衣女人指了指石凳,自己先坐下,開始沏茶。
她的動作從容優雅,洗杯、溫壺、投茶、沖泡……每個步驟都帶著一種古舊的儀式感。茶香很快在庭院裡瀰漫開來,是陳拙從未聞過的香氣——初聞似蘭,再聞似竹,細品又帶著一絲極淡的草藥清苦。
“這是什麼茶?”陳拙問。
“無名的茶。”青衣女人將一杯茶推到他麵前,“是我姐姐生前最喜歡的。她說這茶的味道,像等待。”
陳拙端起茶杯。茶水是淡青色的,清澈見底。他抿了一口——入口微苦,片刻後回甘,喉間留香悠長,確實有種“等待”的滋味。
“你是白小蘭。”陳拙放下茶杯。
“是。”青衣女人——白小蘭微微頷首,“白小菊是我姐姐。”
“她在井裡等了幾十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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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白小蘭的眼神黯了黯,“我也等了幾十年。等她解脫,也等……該來的人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。”白小蘭擡起眼睛,那雙青色的眸子直視陳拙,“或者說,等補缺人的後人。我等了三代人——你爺爺那一代,你父親那一代,到你這一代,終於等到了。”
陳拙心中一凜:“你知道我爺爺?”
“陳守仁先生,”白小蘭輕聲說,“我見過他一次。民國三十七年,春,他來過這裡。那時我還……沒那麼透明。”
“他來做什麼?”
“來見我師父。”白小蘭說,“也就是當年培育青髓碎片的最後一位守髓人。”
陳拙坐直了身體:“青髓碎片……是人為培育的?”
白小蘭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水池邊。她伸出手指,在水麵輕輕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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