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。
極緻的、空無一物的白。
陳拙踏進門內的瞬間，以為自己失明了。沒有光，沒有暗，沒有方向，甚至連“踩在地上”的實感都沒有。他懸浮在這片純白之中，像一粒塵埃飄在牛奶海裡。
“這比王老闆熬的豆漿還稠。”他嘀咕一句，聲音在白色中迅速被吸收，連回聲都沒有。
他試著邁步——沒有阻力，也沒有推進力，就像在太空裡遊泳。左眼的青髓核心微微發熱，在青色視野中，這片純白開始分層：表層是虛無，中層漂浮著無數細碎的、灰白色的光點，深層則有一個穩定的、脈動的白色光源。
核心。
陳拙朝著光源方向“遊”去。那些灰白色光點擦身而過時，他瞥見其中閃爍的畫麵碎片：
一個紮麻花辮的小女孩在槐樹下跳房子——這是李奶奶七歲時的記憶，她已經忘了。
一對年輕夫妻在老街拍結婚照，背景是“公私合營”的橫幅——這是鄭瘸子父母的婚禮，鄭瘸子自己都沒見過。
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在鐘錶店門口掛上“趙記鐘錶”的招牌——老趙的爺爺，趙守時的父親。
這些都是被白色之門吞噬的記憶，正在被緩慢消化，化為虛無的養分。
“跟吃豆子似的，”陳拙皺眉，“一口一個回憶。”
越靠近核心，光點越密集。他開始看到一些更“新”的記憶：王老闆上周偷偷藏私房錢被老婆發現，孫文博上個月在舊書裡發現一張民國糧票樂了半天，鄭瘸子昨天修鞋時多收了客人五塊錢心裡不安……
“好傢夥，連這都吞，”陳拙搖頭，“這門的胃口真不挑。”
終於，他看到了核心。
不是預想中的水晶或寶石，而是一口井。
白色的井。
井口用白玉般的材質砌成，井水是乳白色的，正緩慢旋轉，形成一個漩渦。漩渦中心，懸浮著一個嬰兒。
準確說，是一個嬰兒的幻影。
穿著紅色的肚兜，閉著眼睛，蜷縮著，像是睡著了。嬰兒胸口有一個淡淡的、白色的印記，形狀像一把鑰匙。
“陸遠？”陳拙認出來了——雖然嬰兒五官還沒長開，但那嘴角的弧度，那鼻樑的形狀，和陸遠有七分相似。
他正要靠近，一個溫柔的女聲從井邊傳來：
“別碰他。”
陳拙轉頭。
井邊坐著個穿白裙的女人，長發及腰，麵容清秀，懷裡抱著個空繈褓。她正用一根白色的羽毛，輕輕拂拭井沿，動作輕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覺。
“淑貞……夫人？”陳拙試探地問。
女人擡起頭，對他微微一笑：“你是慕雲說的那個補缺人吧？他跟我說，會有一個傻小子，寧可自己跳進來，也要救不相幹的人。”
“……蘇慕雲說我是傻小子？”
淑貞眨眨眼，“我覺得挺貼切。”
陳拙一時語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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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……知道這是哪裡嗎？”他問。
“知道啊，”淑貞放下羽毛，拍了拍身邊的井沿，“坐。這裡沒椅子，將就一下。”
陳拙猶豫著坐下——井沿冰涼，但觸感真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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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裡是我的‘可能性牢籠’。”淑貞看著井中的嬰兒，眼神溫柔又傷感，“在所有時間支流裡，我本該在民國廿三年六月死去。但在一條概率隻有0.0000001%的支流裡，我多活了三天——足夠生下這個孩子。”
她伸出手，虛撫嬰兒的臉頰：“慕雲抓住了這個可能性，把它從時間流裡‘剪’下來，封存在這裡。他說，如果復活不了我，至少保住我們的孩子。”
“所以陸遠他……”
“是我的兒子，也是這扇門的‘錨’。”淑貞輕聲說，“他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個‘不可能的可能性’。這種矛盾的力量，正好能維持白色之門的穩定——因為門本身，也是‘不可能的存在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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