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怯生生地瞥了眼白鹿鳴,輕聲開口:“我叫沈念,三十三年前死在這棟樓裡,那年我十七歲。”
話音剛落,她的虛影又微微波動,像是沉入了舊時光。
這宅子當年可絕不是現在這副鬼樣子。紅磚的二層小樓,是這條衚衕裡最氣派的。窗明幾淨,紅漆地闆被母親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夏天,二樓陽台的月季開得潑潑灑灑,她喜歡趴在那兒,聽衚衕裡的柳樹葉子沙沙作響。
沈念的父親是市五金廠的廠長,手底下管著百來號人。也是真把她疼進了骨子裡,她父親的兜裡永遠揣著給她留的大白兔奶糖,每次出差回來,上海產的麥乳精、廣州帶的的確良花裙子,是從來沒斷過。
1977年開春,父親又從廣州捎回個稀罕物:一支奶白色的塑料發卡,邊上一圈鵝黃色的絨毛,頂著一顆亮晶晶的玻璃珠。沈念喜歡得不得了,天天別在劉海邊上,連睡覺都捨不得拿下來。
“那時候覺得,日子就會這麼一直好下去。”沈念的聲音飄忽著,帶著一絲遙遠的甜。
“那年我畢業在家,我爸說,等我滿十八,就送我去廠裡學會計,以後接他的班。”
林依依聽得入神,輕聲嘆道:“真好。”
變故,是從一尊銅像開始的。
那年夏天,父親去南方考察回來,寶貝似的抱回箇舊木匣子。打開來,裡麵是尊巴掌大的銅鑄小像,造型古怪,像個披頭散髮的女人,麵目模糊,底座刻著些歪歪扭扭、看不懂的紋路。
“南方朋友送的,說這個叫玉中仙,能鎮宅聚財,保咱廠子順風順水。”父親笑著把木匣塞進書房抽屜裡,臉上泛著光。
母親撇著嘴:“這真是日子好過了,前兩年誰敢信這個?”
“我也就是當個物件!”父親依舊是笑嗬嗬的。
說來也怪,當天下午,廠裡就接到一筆想都不敢想的大訂單。那幾天,家裡天天洋溢著笑聲,連空氣都是甜的。
可好景不長。沒過半個月,父親就像變了個人一樣。
每天下班回家,不再是樂嗬嗬地喊“小念,看爸給你帶啥好吃的了”,而是闆著臉,一頭鑽進書房,還把門反鎖上。濃重的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,嗆得人嗓子眼發乾。
沈念有次端著綠豆湯進去,看見父親佝僂著背,對著那尊銅像喃喃自語,手指一遍遍摳著底座上的紋路,眼神直勾勾的:“……不能黃……誰也不能害我……都得是我的……”
她小聲叫了句“爸”,父親猛地回頭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溫度,隻有一種陌生的兇光:“誰讓你進來的?!滾出去!”
母親壯著膽子勸了幾回,每次都被吼得紅著眼圈出來,拉著沈念的手掉眼淚:“你爸是廠裡壓力太大了,魔怔了,咱別惹他。”
可家裡的氣氛卻一天比一天冷。飯桌上靜得可怕,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。沈念摸著頭上的發卡,那柔軟的絨毛似乎也沾上了寒意。
而真正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,是那個半夜。
深夜,沈念被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吵醒,細細碎碎的,還不是從隔壁傳來,倒像有人貼著她耳朵根子在哼唧。她心裡發毛,光著腳丫子摸到書房門口,扒著門縫往裡瞧。
煤油燈的光暈黃慘慘的,她瞧見,父親竟穿著白天的工作服,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對著書桌上的銅像“咚、咚、咚”地磕頭!額頭已經一片青紫,他卻像不知道疼,嘴裡反覆念叨:“別害我廠子……要啥我都給……都給……”
而桌上那尊原本麵目模糊的銅像,在跳動的燈火下,那披散的“頭髮”彷彿在輕輕蠕動,臉部輪廓似乎清晰了些,嘴角……嘴角好像正一點點向上咧開,形成一個極其詭異僵硬的弧度,直勾勾地“盯”著門口的她!
沈念嚇得渾身血液都涼了,死死捂著嘴才沒叫出聲。
“是這鬼東西!就是它害了我爸!”她暗暗想,準備毀了那個銅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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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估摸著父親去了廠裡,她找來螺絲刀,撬開了書房抽屜的鎖,抓起那尊冰涼的銅像,想都沒想就狠狠往地上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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