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州知府趙德漢，起先也說沒有。”
朱標的聲音裡聽不出半分喜怒，平淡得好似在說一樁鄰家閑事。
“後來，他便有了。”
“殿下若是要臣的項上人頭，臣此刻便可奉上。”
劉安的身子晃了晃，終是緩緩地擡起了頭。
那是一張怎樣的臉。
蠟黃的皮肉乾枯地綳在顴骨上，眼窩深得厲害，底下是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青黑。
他的嘴唇乾裂起皮，尋不到一絲血色。
可就是這樣一雙深陷的眸子裡，卻不見絲毫的畏懼。
“若是殿下想要糧，便是將臣這一身枯骨拆下來，一寸寸剁碎了熬油，也湊不出兩千石的數來。”
他的聲音依舊虛弱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府庫之中，隻餘陳糧三百石，那……那是留給城中孤寡老弱過冬的救命糧，一粒也動不得。”
一直安坐於車鬥中，彷彿入定老僧般的王林，此時卻有了動作。
他身形一動，便從那三輪車鬥裡輕巧地躍了下來，一襲布衫無風自動，落地時竟未帶起半分塵煙。
他緩步走到劉安麵前，仔仔細細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
周遭靜得隻剩下風聲，與眾人壓抑的呼吸。
片刻之後，王林隻說了兩個字。
“帶路。”他說，聲音清淡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份量，“去糧倉。”
劉安聞言，竟是二話不說，撐著地麵便要爬起來。
那動作因久餓而顯得有些踉蹌，一個不穩，險些又跌回去，卻終是咬著牙，毫不遲疑地站定了。
他伸出手，仔細地理了理身上那件官袍。
隨後，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，在前方引路。
潁州的府衙糧倉，便設在衙門後院一處偏僻的角落裡。
兩扇沉重的包鐵木門緊緊閉合著，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，歲月在上麵留下了斑駁的青綠銹跡。
劉安從懷中摸索了半晌，才掏出一把同樣銹跡斑斑的鑰匙，他伸出手去，那手抖得厲害，冰冷的鑰匙在鎖孔裡磕碰了數次，才“哢噠”一聲，對準了位置。
隨著“吱呀”一聲，厚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。
一股濃重得令人窒息的氣息，撲麵而來。
那氣味混雜著陳穀的黴腐、經年塵土的乾澀，還有一種……絕望的空曠。
空。
真真切切的，空。
巨大的倉房，足以容納萬石糧食，此刻卻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冷風從門口灌入，在四壁間迴旋，發出嗚嗚的聲響，像是在為這空蕩的倉房唱一曲輓歌。
地麵上積著厚厚的一層灰，細密而均勻，乾淨得連一隻老鼠跑過的爪印都尋不到——此地的耗子，怕是來了都得含著兩泡辛酸淚，拖家帶口地另尋生路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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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林彷彿未見眾人驚愕的神情，信步走了進去。
他一路行至那堆麻袋前，隨手解開一個離得最近的袋口，將手伸了進去，再拿出來時，掌心已多了一捧米。
那米攤開在他白皙修長的掌心，愈發顯得不堪入目。
儘是些發了黑的陳年糙米，米粒顏色暗沉，毫無光澤，彷彿失了魂魄。
裡麵還摻雜著許多肉眼可見的沙石與穀殼，與其說是糧，倒不如說是喂牲口的糠料。
王林將手中的米粒在指間緩緩撚動，感受著那粗糙而冰冷的質感，彷彿在觸摸著潁州百姓這一年的艱辛與苦楚。
他擡起眼，目光越過掌心的糙米，落在劉安那張蠟黃如紙的臉上。
“這，便是你口中所說的陳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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