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玉的手,攥著馬鞍前橋。
指骨因為過度用力,根根凸起。
他看到了什麼?
三百個乳臭未乾的新騎兵。
三百輛“自行走馬”的鐵疙瘩。
在經歷了八十裡崎嶇山路的極限折磨,扛著車趟過能陷死戰馬的泥沼,體力幾乎見底的情況下。
他們用一種窮盡藍玉一生戎馬生涯都無法想象,甚至無法理解的方式,摧枯拉朽般,全殲了一百多名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。
沒有戰術。
沒有陣型。
甚至沒有傳統意義上的配合。
就是衝鋒。
就是撞擊。
就是碾壓。
那種純粹的,不講任何道理的,將血肉之軀化為齏粉的物理毀滅,讓他這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百戰老將,感到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寒意。
“一……一炷香就完了?”
傅友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一炷香?
不,連半柱香都不到。
戰鬥從開始到結束,快得讓人窒息。
“太傅……”
藍玉艱難地轉動脖頸,望向那個年輕人,王林。
“這……就是您口中的,儒學兵法?”
“這隻是開始。”
王林放下千裡鏡,語氣淡然得彷彿在評論一盤棋局。
“一群烏合之眾,連讓神機營熱身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“真正的敵人,可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撞碎膽魄。”
他看向遠處的打穀場,朱棣正指揮著士兵,打掃戰場,解救村民。
“燕王殿下,做得不錯。”
王林微微頷首,點評道。
“第一次臨陣指揮,雖有少年人的魯莽,但更有為將者不可或缺的血性。”
“為將者,可以無謀,但絕不可無血性。”
藍玉聽著王林這番老氣橫秋的點評,心中翻江倒海,五味雜陳。
……
打穀場上。
濃鬱的血腥味混雜著泥土的氣息,嗆得人幾欲作嘔。
神機營的士兵們,在朱棣的指揮下,有條不紊地行動起來。
一隊人,給那些被解救的村民鬆綁,用隨身攜帶的水囊和乾糧安撫他們劫後餘生的驚恐。
一隊人,負責清理戰場,將那些不成人形的匪徒屍體拖到村外,準備集中挖坑掩埋。
還有一隊人,則圍著自己的“自行走馬”,仔細地檢查著戰損。
“頭兒!我這車的鏈條,剛才衝鋒的時候崩斷了一節!”一個士兵高舉著斷裂的鏈條,嗓門洪亮。
“我的也是!剛才直接把一個傢夥的腦袋撞碎了,車把都歪了!”
“我的腳踏闆,踩著踩著就鬆了,差點掉下來!”
各種問題,接二連三地被報了上來。
朱棣沒有絲毫的不耐煩。
他讓隨行的書記官,將每一個問題,無論大小,都用炭筆詳細地記錄在冊。
這,是師父反覆交代過的,這不隻是最寶貴的實戰數據還是鐵馬的改良途徑。
他走到那輛撞斷了匪徒胸骨,車頭也微微變形的自行車前。
伸手,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車架。
他的眼中,沒有半分嫌棄,反而是一種近乎癡迷的喜愛與珍視。
這就是他的戰馬。
一匹不需要糧草,不知疲倦,隻飲鮮血的鋼鐵戰馬!
他堅信,總有一天,他會騎著它的子子孫孫,踏遍漠北的每一寸土地。
將那些膽敢窺伺大明的敵人,一個個,碾碎在車輪之下!
這時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村長,拄著拐杖,在幾個年輕人的攙扶下,顫巍巍地走到朱棣麵前。
“撲通”一聲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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