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策是好策。”
王林的微微搖了搖頭。
“隻是，要將它從這薄薄的紙上，變為江河兩岸的現實，卻難於登天。”
他的話音像小錘，輕輕敲在朱標的心上。
“其一，此策工程之浩大，非尋常可比。黃河汛期，不過轉眼將至，要在短短兩三月內，完成這般規模的開渠、築閘、挖建蓄洪之區，所需調動的人力與物力，怕是難以估算。”
“其二，便是地方上的阻力。”
王林的目光落在圖紙上那幾片被圈出的廣闊區域，語氣愈發沉凝。
“開挖引水渠，辟出蓄洪區，勢必會佔用沿岸無數的民田。那些世代以土地為命根的百姓，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官吏與鄉紳地主，豈會輕易應允？”
“在他們眼中，我們此舉，無異於毀他們的田，斷他們的財路。屆時，明麵上或許不敢違抗，可暗地裡的陽奉陰違、百般作梗，卻是必然之事。”
“其三，”王林的話鋒一轉，原本溫潤的眼眸倏然變得銳利如刀，彷彿能洞穿人心，“也是最緊要的一點。”
他的視線從圖紙上緩緩擡起，落在了朱標的身上，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沉重的、幾乎是孤注一擲的審視。
“此事，必須有一個能真正鎮得住場麵，壓得下沿途所有魑魅魍魎的人，親赴坐鎮。”
“這個人，須得有通天的權勢，擎柱的威望，更要有……足夠的殺氣。”
“否則，這套方案縱使再精妙絕倫，終究也隻會是這一張紙上的空談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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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林說罷，便不再言語。
書房裡靜得隻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嗶剝聲。
他沒有移開視線，就那般靜靜地看著朱標，將所有未盡之言，都融進了那一片深沉的凝望裡。
朱標的心，在那目光的注視下，開始劇烈地擂動起來，一聲聲，沉悶而清晰，彷彿要撞破胸膛。
他知道，先生在看他。
他也知道，先生口中那個唯一合適的人，是誰。
是他麼？
他夠這個資格麼？
真的能壓得住那些心思百轉、盤根錯節的地方官吏麼？
真的能讓那些視土地如性命的鄉紳地主，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的萬貫家財與立身之本麼？
若是……若是在一年多前，他沒有這份底氣。
他隻會覺得，自己資歷尚淺，威望未足，此事體大，當由父皇親裁，或請徐達那樣的開國元勛出馬，方為穩妥。
可如今……
朱標的腦海裡，閃過王林這一年多來的種種教誨，閃過那些格物緻知的精妙，更閃過那些經世濟民的格局與魄力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，自心底深處湧起，迅速流遍四肢百骸。
他緩緩地，挺直了脊背。
那身玄色的太子常服，因著這個動作，衣料的褶皺都彷彿帶上了一股堅凝的力量。
他迎著王林沉靜而銳利的目光，鄭重地，深深地點了下頭。
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所有決心與擔當，都已在那一頷首的沉穩與決絕之中。
而後，他轉過身，衣袂帶起一陣微風，吹得案上的燭火猛地一跳。
他邁開步子，步伐沉穩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遲疑的迅疾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書房。
門外的夜風微涼，拂在他發熱的臉頰上，卻讓他愈發清醒。
他要去的，是乾清宮。
他要見的，是他那位開創了大明江山，威加四海的父皇。
他要親自去父皇的麵前，請下這一道，或許足以改變大明國運，也足以賭上他儲君前程的軍令狀。
……
乾清宮。
殿內燈火通明，巨大的蟠龍金柱在光影裡投下沉默的陰影。
空氣裡瀰漫著上等龍涎香的醇厚氣息，卻壓不住那份凝滯的、令人心悸的低氣壓。
禦座之上，朱元璋正對著一份來自北鎮撫司的薄薄密報，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，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。
“廢物！”
一聲低沉的怒喝，他將那份密報狠狠摔在禦案之上。紫檀木的桌麵發出一聲悶響，案上的一方玉石鎮紙都隨之跳了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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