枝江隸屬南郡，是江陵東麵的一處重要縣城。與夏口的軍事緊張氣氛不同，此地顯得更為平靜。城門口的守軍雖然衣甲還算齊整，但神情懶散，顯然是久疏戰陣的郡兵。
劉裕沒有在城中停留，隻是向路人打聽了霍峻部曲的駐紮之地，便徑直策馬而去。
霍峻的營地，設在城外一處依山傍水的高地上。遠遠望去，營寨的規模不算大，約莫千人左右，寨牆修築得倒還有些章法。隻是整個營地都籠罩在一片素縞的白色之中，營門口高高懸掛的白幡在風中無力地飄蕩，透著一股濃濃的哀戚與死寂。
營門口的哨兵看到有兩騎靠近，立刻警惕地舉起了長矛：“來者何人？軍營重地，速速離去！”
劉裕翻身下馬，將韁繩遞給鄧艾，上前一步，對著哨兵恭敬地拱手一禮：“在下劉裕，字長孺。乃新野左將軍麾下軍議校尉。聽聞霍篤將軍不幸病故，家叔與霍將軍曾有數麵之緣，深感痛惜，特命晚輩前來弔唁。還望通傳一聲。”
他說話不卑不亢，禮數周全，又搬出了劉備的名號。劉備仁義之名遠播，哨兵雖是小卒，亦有所耳聞。見劉裕氣度不凡，不似歹人，其中一人不敢怠慢，連忙道：“原來是劉皇叔派來的人，將軍稍待，我這便去通報。”
劉裕靜靜地站在營門外等候，目光掃過營寨。他注意到，營中的士兵雖然都麵帶哀色，士氣低落，但行走之間隊列尚算嚴整，兵器甲胄也擦拭得頗為乾淨。他心中暗暗點頭，霍篤雖死，但這支部隊的底子還在，霍峻能在此等悲痛與混亂中維持住基本的軍紀，足見其並非庸才。
不多時，那名去通傳的哨兵小跑著回來，身後跟著一名身著孝服，麵容英挺卻帶著幾分憔悴的青年將領。此人年歲與劉裕相仿，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毅。他快步走到劉裕麵前，拱手行禮，聲音沙啞地說道：“在下霍峻，字仲邈。不知是左將軍遣使前來，有失遠迎，還望恕罪。”
“仲邈兄節哀。”劉裕還了一禮，神色肅然，“家叔聽聞噩耗，扼腕痛惜，言荊州又失一良將。特命我前來，代為上一炷香，聊表寸心。”
霍峻眼眶一紅，側身讓開道路：“長孺兄有心了。家兄在天有靈，定會感念左將軍的恩義。請。”
劉裕隨著霍峻，緩步走入營中。鄧艾牽著馬，默默地跟在身後。一路上，遇到的士兵見到霍峻，都停下腳步，躬身行禮，口稱將軍，眼神中除了悲傷，還有一種依賴和信服。劉裕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心中對霍峻的評價又高了幾分。
霍篤的靈堂設在主帳之中。帳內陳設簡單，一口薄棺停在中央，棺前香案上，青煙裊裊。
劉裕上前，從霍峻手中接過三炷香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，然後將香插入爐中。整個過程，他神情肅穆，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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禮畢，霍峻將劉裕請到一旁偏帳落座，自有親兵端上兩碗熱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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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家兄去得突然，軍中事務繁雜，招待不周，還望長孺兄海涵。”霍峻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。兄長的猝然離世，將這支部隊的重擔，將數百個家庭的未來，一下子全都壓在了他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肩上。
“仲邈兄言重了。”劉裕捧著茶碗，感受著掌心的溫度，“我與兄長雖未曾謀麵，但觀這營中氣象，便知兄長治軍有方，仲邈兄亦能承其誌。隻是……”
劉裕話鋒一轉，目光變得深邃起來：“隻是，逝者已矣，生者如斯。仲邈兄可曾為自己，為這數百將士的未來，想過一條出路？”
霍峻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，擡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迷茫。他苦笑一聲：“出路？家兄在時，我等便是在此為景升公鎮守一方。如今家兄不在了，峻自當繼承其職，繼續為景升公效力。這……還需要想什麼出路？”
“為景升公效力？”劉裕輕輕放下茶碗，發出一聲輕響，在這安靜的偏帳中顯得格外清晰。他直視著霍峻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問道：“仲邈兄，你真的以為，你效忠的還是景升公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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