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醒了？”老頭的乾澀聲音從門口傳來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，正佝僂著腰，站在門邊，手裡提著那個空瓦罐，目光依舊落在陳平安身上，帶著那種審視的意味。“脖子還動不了？”
“是……是啊，老人家，疼得厲害。”陳平安苦著臉，努力做出痛苦又感激的表情，“多虧您收留，不然昨晚我肯定……”
“嗯。”老頭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外走，“能起來就出來吃點東西。”
陳平安忍著痛，慢慢挪下炕。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，讓他打了個寒顫。他拿起桌上那盞油燈，發現燈油已經見底，隻剩下燈芯底部沾著一點點渾濁的液體。他心頭一緊，這燈油是消耗品，而且是保命的消耗品！昨晚加的那點酒精隻是應急，顯然不能長久。
他抱著油燈，挪到屋外。這是一個很小的院子，土牆低矮，院子裡光禿禿的，隻有一口蓋著石闆的老井。天色是鉛灰色的，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，看不到什麼炊煙，也聽不到雞鳴狗吠，死氣沉沉。
老頭已經坐在院中一個石墩上，麵前擺著兩個粗陶碗，裡麵是比昨碗更稀的粥，幾乎就是米湯。旁邊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、看不出原料的鹹菜。
“吃吧。”老頭指了指碗，自己先端起一碗，稀裡呼嚕地喝起來。
陳平安坐下，也端起碗。粥湯寡淡無味，但他喝得很認真，每一口都在補充體力。他一邊喝，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老頭和這個院子。
老頭喝粥很快，但動作並不粗魯，甚至有種刻闆的節奏感。他很少看陳平安，大部分時間都垂著眼皮，但陳平安能感覺到，那偶爾擡起的目光，總是精準地掃過自己懷裡的油燈，最後停留在自己扭傷的脖子上。
“老人家，這村子……好像挺安靜的？”陳平安試探著開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老頭咽下最後一口粥湯，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：“安靜？晚上更安靜。”他頓了頓，渾濁的眼睛看向陳平安，“後生，看你樣子，不像是完全不懂事的。昨晚你也看見了，沒這燈，”他指了指陳平安懷裡的油燈，“活不到天亮。”
陳平安心裡一凜，連忙點頭：“是是是，多虧了這燈，也多虧了您。老人家，這燈……這燈油，村裡有賣的嗎？或者，怎麼才能弄到？”他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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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頭咧了咧嘴，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，笑容有些古怪：“賣？這世道，燈油就是命。命，怎麼賣？”
陳平安的心沉了下去。
老頭繼續道：“村裡的燈油，都是‘守夜人’按戶分的，不多，剛夠用。你一個外來的，沒戶頭，分不到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怎麼辦？”陳平安急了，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油燈。沒有燈油，今晚怎麼辦？等死嗎？
老頭看著他焦急的樣子，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，像是獵人看到獵物踏進了陷阱邊緣。“也不是沒辦法。”他慢吞吞地說，“村裡有些活計，幹了，能換點東西，包括燈油。”
“什麼活計？我能幹！”陳平安立刻表態。隻要能弄到燈油，幹什麼都行……當然，前提是別把命直接乾沒了。
“村西頭的老祠堂，年久失修，瓦片掉了不少，漏雨。需要人上去補補。”老頭說道，“這活計沒人愛幹，工錢就是燈油。你敢去嗎？”
祠堂？陳平安心裡打了個突。這地方的祠堂，是不是意味著更多的禁忌和不可知的風險。但眼下，他似乎沒有選擇。
“敢！我敢！”陳平安咬牙道，“我脖子傷了，爬高上低可能不太利索，但我能想辦法！隻要……隻要燈油夠。”
老頭點點頭：“嗯，有誌氣。工錢是兩‘錢’燈油，夠你這小燈燒幾晚的。不過醜話說前頭，祠堂那地方，白天去沒事，但太陽落山前必須離開，一刻也不能多待。還有，祠堂裡的東西，別亂看，別亂碰，補好瓦就出來。”
兩錢燈油，陳平安快速盤算著。這至少給了他緩衝時間。至於祠堂的禁忌，他牢記在心。一個靠察言觀色和規避風險吃飯的騙子，最懂得什麼時候該縮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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