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祭日的寂靜,是會咬人的那種靜。
陳平安天沒亮就睜眼了——其實是一宿沒合眼。窗外連風聲都死了,整個村子像被泡在福爾馬林裡,透著一股標本似的僵硬。
他盤腿坐在炕上,盯著手背。幽綠色的【46年】在黑暗裡發著微光,像某種不懷好意的螢火蟲。
“今天過後,”他對著空氣說,“這數兒要是還能剩個零頭,我就……”
話沒說完,自己先笑了。笑得有點幹。
老頭推門進來時,罕見地穿了件沒補丁的褂子——洗得發白,但整齊。手裡那碗黍米飯堆得像小山,上麵壓著整條鹹魚幹,還有一撮黑乎乎的醃菜。
“斷頭飯。”陳平安接過碗,用筷子戳了戳魚,“這次是鹹出天際版?”
老頭沒吭聲。他站在門口,晨光從背後切進來,把影子拉得老長,一直爬到陳平安腳背上。
“吃吧。”老頭的聲音比平時更啞,“吃完……該上路了。”
陳平安埋頭吃飯。他吃得特別仔細,一粒米都沒剩。鹹魚幹齁得他直灌涼水,灌得肚子裡咣當響。
放下碗,他抹抹嘴,擡頭看老頭:“問你個事兒。”
老頭看著他。
“你把我獻了,”陳平安說,“夜裡會做噩夢嗎?夢見我回來找你那種?”
老頭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沒答,轉身出去了。
陳平安看著晃動的門闆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得,”他自言自語,“看來是睡挺香。”
傍晚來得賊快。
太陽剛蹭到西山頭,老頭就推門進來了。沒說話,隻是擺了下頭。
陳平安抓起安魂燈站起身。燈盞裡那點蒼白火焰跳了跳,像在打哆嗦。
走出院門,他愣了下。
村子不是沒人——相反,幾乎全出來了。男女老少,或站或倚,目光齊刷刷盯在他身上。
那些目光……
陳平安後背竄起一層雞皮疙瘩。那不是看人的眼神,是看牲口的眼神。麻木底下壓著一股扭曲的興奮,像餓狼看見肉。
“各位父老鄉親,”他小聲嘀咕,“能不能含蓄點?我害羞。”
沒人理他。目光黏著他,一路跟到祠堂。
祠堂……變樣了。
陳平安在門檻外剎住腳,瞳孔縮了縮。
地上的陣法用新鮮血重畫過——暗紅色,還沒幹透,在暮色裡泛著濕漉漉的光。血腥味混著甜膩的腐臭,嗆得人喉嚨發癢。
中央那雕像的黑布換成了暗紅綢緞。綢子細密,在微弱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,像浸飽了血。綢麵隨著某種節奏微微起伏,底下那玩意兒……動得更歡了。
祠堂四角各點一盞燈——不,不是燈。
是人頭骨。
天靈蓋被削平,裡頭盛著油脂,燃著碧綠的火苗。七盞,擺成個歪歪扭扭的七芒星。綠光映在血陣上,把整個祠堂照得跟陰曹地府分舵似的。
守夜人杵在雕像旁。
還是那身寬大黑袍,但今晚,那袍子無風自動,下擺像水草似的慢慢飄。一股子濃鬱的、血腥混著深海腥氣的怪味從它身上漫出來,濃得空氣都扭曲了。
村民們魚貫而入,自動在血陣外圍跪坐下。沒人吭聲,隻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和壓抑的呼吸。
老頭把陳平安往前一搡。
兩個相對壯實的壯漢從陰影裡冒出來,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。手勁兒大得像鐵鉗,掐得他齜牙咧嘴。
“輕點兒輕點兒,”陳平安倒吸涼氣,“肉掐青了品相不好。”
壯漢沒搭理,直接把他拖到血陣中央,正對雕像。
陳平安站穩,擡頭看那紅綢蓋著的東西。離得這麼近,他能看清綢子上細微的織紋,能聞到底下散發出的、比守夜人身上更沖的腥甜腐臭。
紅綢在抖。
不是風吹的抖,是底下有玩意兒在劇烈蠕動。一條條黏糊糊的觸鬚陰影在綢子下拱起、蜿蜒,輪廓時隱時現。綢子邊緣,有黑色粘液滲出來,一滴,一滴,砸進血陣裡。
那些暗紅線條……亮了一下。
守夜人擡起“手”——如果那還能叫手的話。寬黑袍袖下,伸出一截慘白的、長滿暗紅吸盤的肢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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