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陳平安看著那張隻有一張大嘴的臉，以及臉上那個無聲的、咧到耳根的猙獰笑容，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：
“這位道長的麵相……倒是省事，一張嘴全包了，吵架肯定贏不了——因為沒法還嘴。”
當然，這話他隻能在心裡嘀咕。
第二個念頭是：“現在跑來得及嗎？還是該先問問這位的牙口好不好？”
跑的話，肯定跑不過這些像練過競走的道士。打的話……對方那張嘴的尺寸，裝個西瓜都綽綽有餘，裝他腦袋更是輕輕鬆鬆。
就在這電光火石間，無臉道士——或者說，大嘴道長——動了。
他提著木桶，搖搖晃晃地朝著陳平安走來。那張大嘴一開一合，發出“嗬嗬”的、像是破風箱漏風的聲音。
陳平安渾身肌肉繃緊，右手悄悄摸向懷裡——那裡有他昨晚搜刮來的幾張清風觀黃符，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，但總比空手強。
五步……四步……三步……
大嘴道長越走越近，陳平安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混合了血腥、草藥和某種腐臭的怪味——聞著像是把死老鼠泡在中藥罐子裡釀了三年。
兩步。
陳平安準備拚命了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嘔……”
大嘴道長突然停下，那張大嘴猛地張開，對著地麵，“哇”地吐出一大灘粘稠的、黑色的液體！
液體落地，“滋滋”作響，把地麵腐蝕出一個小坑，坑邊還冒著青煙。
吐完後，他晃了晃腦袋，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噥聲：“唔……今晚的‘納陰露’……勁兒忒大……頂得貧道直反胃……”
然後，他擡起頭——如果那算頭的話——用那張嘴“看”向陳平安的方向，又“嗬嗬”了兩聲：
“你……新來的？麵生啊……”
陳平安心臟狂跳，但腦子轉得比跳蚤還快。
新來的？
對方把他當成清風觀自己人了？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一身破爛衣裳，背著行囊提著怪燈，脖子還歪著，怎麼看也不像道觀弟子。
但轉念一想，清風觀那些弟子一個個長得千奇百怪，自己這造型……說不定在觀裡還算清秀的？
賭一把！
他立刻調整表情，努力模仿剛才在廣場上看到的、那些道士狂熱而扭曲的神情，同時壓低聲音，用沙啞的語調說：
“是……新入觀的……師兄好。”
說完，他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：演技這塊，咱是專業的！
大嘴道長晃了晃，那張嘴咧得更開了：“新來的啊”
他湊近了些，鼻子——如果有的話——抽動了兩下：“咋一股子有屍油味兒”
陳平安背後冒冷汗，但臉上還得保持那種扭曲的虔誠：“剛做完外勤，收拾了幾個不聽話的村民。”
“哦”大嘴道長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，又問，“那你這脖子，咋歪成這樣？”
陳平安嘴角抽搐：“這個，練功不慎，練岔氣了。”
“嗬嗬……正常……”大嘴道長發出詭異的笑聲，“咱們觀裡……練功出岔子的多了……你這算輕的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那張嘴：“看見沒？貧道練‘吞陰訣’……練猛了……臉沒了……就剩這張嘴了……”
陳平安：“……”
一時竟不知是該表示同情還是該誇一句“挺別緻”。
他笑了幾聲，突然想起什麼：“對了，你在這兒幹啥？今夜‘納陰儀式’所有弟子都得在廣場，你咋溜出來了？”
陳平安腦子飛轉：“我、我內急，憋不住了”
“內急？”大嘴道長那張嘴歪了歪，似乎在思考，“那快去快回，完事兒趕緊歸位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陳平安連連點頭，同時側身想溜。
“等等。”大嘴道長又叫住他。
陳平安身體一僵。
大嘴道長湊過來，壓低聲音——雖然他那張嘴壓低聲音的效果跟正常人大喊差不多：“你身上有“生仙丸”嗎？
“生仙丸”？
他哪兒有那玩意兒！
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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