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子一聽這話,那股子燒得迷迷糊糊的勁兒好像一下子就沒了。
他猛地瞪圓了那雙大眼,死死地瞅著趙興國。
他也不哭,也不鬨,就那麼直勾勾地瞅著趙興國,他側著臉,兩行滾燙的淚珠子就順著發紫的臉蛋子往下淌。
周桂花瞅見大孫子這模樣,心都快碎成八瓣了。
她呼地一下站起來,渾身都哆嗦,唇瓣更是止不住地顫,一滴濁淚,就這麼順著臉頰蜿蜒而下。
「啪——」
一個大耳刮子,結結實實地扇在了趙興國的臉上。
周桂花瞧著趙興國,眼紅的像是滴血似的:
「遭天殺的王八犢子!栓子都成啥樣了!剛從冰排子裡撈上來,現在命都快沒了!你個當爹的,一回來就戳他心窩子!」
「找個娘?你是不是畜生!啊?!你是不是畜生!」
老太太跟瘋了似的,抓著趙興國那身金貴的呢料中山裝,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捶。
「啪!」
「啪!」
幾個大耳刮子下去。
趙興國的臉頰頓時就紅腫起來,半邊臉都是發木的。
可趙興國也不敢躲,就那麼跪著,任由他娘打。
「娘……娘你彆氣……我不是那意思……」
「你不是那意思是啥意思!你個沒良心的王八犢子!你還不如不回來!你給我滾!」
陳拙一看這架勢。
這哪是認親,這是要拚命啊。
再鬨下去,別說栓子了,周大娘自個兒都得先氣倒了。
他趕緊上前,一把拽住還要再扇的周桂花:
「四大娘,栓子還病著呢,有話咱好好說。」
他又一把拽住趙興國,陳拙本身力氣大,此刻一股沛然大力傳來,縱使趙興國腳下紮得跟釘子似的,也硬是被陳拙拖走:
「興國叔,你先出來,讓赤腳大夫給栓子看病。咱先把藥錢給結了,這才是正事兒,你這麼多年出去了,好不容易回來一趟,合該幫襯一把家裡了……」
到了屋外頭,那股子夾著冰碴子的冷風一吹,倆人都打了個激靈。
陳拙鬆開手,揣回兜裡,打量了一下臉頰被扇得泛紅的趙興國,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:
「興國叔,你跟我說句真心話。」
趙興國突然有些毛,他感覺,這黑小子……有點邪門。
他總覺得,陳拙好像知道了什麼。
果不其然,下一刻——
「興國叔,你是不是在外頭又成家了?」
趙興國猛地一抬頭,滿臉的不可思議:
「你……你咋知道?」
陳拙嘴角的笑意有些淡了,這會兒對著趙興國,口吻也是淡淡的:
「你那話咋聽咋不對勁。不像是要給栓子找個後娘,倒像是要領個現成的回來。」
趙興國那張臉瞬間就垮了,跟吞了二斤黃連似的,苦得不行。
他一屁股坐到門檻上,抱著腦袋,聲音都啞了:
「唉!這裡邊的事兒……沒那麼簡單。」
這不是陳拙自家事兒,陳拙也不好管什麼,隻是有一點,他得提醒趙興國:
「興國叔,別的話,我也不說。我敬佩你這些年乾的事兒,但是,有一點,你得明白。」
趙興國聽到這話,愣了一下:
「啥?」
「你在外頭,不知道栓子這些年過的啥日子,不知道周大娘過的啥日子?當年他們逃荒過來,再到現在,沒一年的日子是好過的。」
「今兒個他掉冰排子裡,不為別的,就是為了撈那幾條破魚,想給食堂換口吃的。半大小子,吃窮老子。吃不飽飯,可不就得自個兒想辦法拚了命地去倒騰嗎?」
「旁的咱先不掰扯,錢票,你得掏、你得先把你老娘和親兒子的日子安頓好了,你再扯你那些個破事兒。」
聽著栓子落入水中,隻是為了一口吃食,這話就跟刀子似的,一刀一刀紮在了趙興國心口上。
他猛地一哆嗦,眼淚又湧了出來,反手就「啪」地給了自個兒一個大耳刮子。
「是我對不住他們……我這就拿錢……」
話音剛落,屋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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