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涼亭簷柱上刻寫的一行潦草字跡。
【滄海無舟我自渡,幸有我來山未孤】
男人目露懷念,不知自己不在的九十年裡,陸師是否覺得寂寞。
耳邊再度傳來一聲嗤笑。
陸懷清神色自若,隻當沒聽到,環顧四周,想看看九十年來,有無後輩子弟,如他一般,於此地刻字留痕。
此事可非他首創,而是前人開創。
隻可惜。
九十年來,新添的豪言壯語寥寥無幾,且都沒什麼文化,一看就是往日在族中天天逃學了。
饒是如此,陸懷清依舊看得津津有味,仿佛透過那些字跡,看見了一個個意氣風發、心懷山海的年輕身影。
而在這當中,有一句話,與其他留言格格不入。
「我有明珠一顆,久被塵勞關鎖。」
陸懷清輕聲念出,而後笑意愈濃。
不用問,他也能猜到這句話出自誰手。
「大炎秦少遊,見過陸先生!」
身後,突然傳來一聲朗朗之聲。
來自大炎的探花郎,正目光炙熱地望著前方涼亭中的男人。
他出生鄉野,平生最景仰之人,就是這位陸先生!
陸懷清沒有理睬年輕人,慢慢走到了山崖邊,俯瞰下方漸次亮起的燈火。
七日走訪,來自北溟洲的十四家門庭,對某人的看法,不是木訥,有點呆,就是跟個沒生氣的石頭似的,又臭又硬。
世間活得久了的老東西,大多都喜歡朝氣蓬勃,眼裡有野心的年輕人。
而這三年來,少年活的太過老成持重了。
這對一個少年人來說,絕不是好事。
可真的隻是如此嗎?
僅是簷柱上的那句話,就足以讓他將小鎮各家的看法全部推翻。
更有趣的是,在與那位守鎮人分別時,他也問過一個問題——
魚吞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,值得閣下如此高看?
老墨沉默片刻,給了他兩個字:
賭徒。
在老墨眼中,自認一直在攢善意,攢良緣,攢人心的魚吞舟,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賭徒。
魚吞舟覺得自己在攢,可老墨覺得這傢夥就是在賭。
不是賭別人會對他施以援手。
而是賭他自己會贏。
賭自強者天不棄之。
與他對賭的,不是小鎮任何一人,而是冥冥中的天道。
對這個評價,此時此刻的陸懷清認同,卻隻認同了一部分。
曾與魚吞舟有同樣經歷的陸懷清,很清楚出身鄉野,無根無基的他們,在身處小鎮中時,最難熬的不是被各家門庭無視,處處都顯得格格不入,而是……
麵對各家門庭駐守!
無論是他們的惡意,還是善意,都可能是一場災難。
所謂惡意,自是不用多說。
當年誤入小鎮的自己,最凶險的一次,是有一家門庭率先向他拋出了橄欖枝,說隻要他聽話,按他的吩咐做一些事,日後就會將他收入門庭。
若非有人看不慣那一家的所為,暗中點出,他陸懷清可能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會在何時因違背小鎮的規矩而死。
至於善意……
陸懷清嘆了口氣。
這三年中,在各家都對魚吞舟無視的環境下,如果有一家給出了一點點的善意,就隻是一點點,就像看路過的野狗太過可憐,而餵了些剩飯,而魚吞舟也因為這一點點的善意,便不顧一切地撲上去,想要抓住,認為這會是他唯一的希望……
那麼魚吞舟註定迎來更深層的絕望。
就像撲火的飛蛾一樣。
因為死局,恰恰就在於從自己之後,絕不會有門庭再選外人了。
無謂的希望,反而會比絕望更可怕。
所以無論是各家不多的善意,還是滿懷的惡意,對不清楚小鎮規矩的少年來說,都會是毀滅性的打擊。
也正是因此,少年所謂的老成持重,像塊石頭一樣,更像是一種自我保護。
大喜和大悲,都隻會讓少年的心氣快速起落,最終跌的更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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