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裡的暖氣開得太足了。
熱烘烘的空氣裹著人,像蓋了床濕棉被。楚風解開中山裝最上麵的那顆扣子,還是覺得喘不過氣。他麵前攤著三份技術方案,紙邊都被他手指捏得有些發潮了。
“不行,絕對不行。”
說話的是航天研究院的副總工,姓趙,五十多歲,頭發花白,戴著厚如瓶底的眼鏡。他手指敲著桌麵,敲得很急,嗒嗒嗒,像啄木鳥。
“先解決有無問題!”趙總工聲音提得很高,“咱們現在連個像樣的運載火箭都沒試飛成功,就想著讓衛星唱歌?《東方紅》?你知道那需要多複雜的星載設備嗎?多重?多大功耗?可靠性怎麼保證?”
他對麵坐著的,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工程師,姓於,是從通信研究所調來的。臉漲得通紅,手在膝蓋上擦來擦去,但眼睛很亮。
“趙總,我算過了。”於工程師聲音有點抖,但語速很快,“如果用最新的微型晶體管,加上我們改進的機械發音機構,重量可以控製在……”
“紙上談兵!”趙總工打斷他,“你那些晶體管,實驗室裡能用,上天能用嗎?太空環境,高低溫,真空,輻射——你那些寶貝疙瘩,上去就成啞巴!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隻有暖氣片裡的水流聲,咕嚕咕嚕的,像在歎氣。
楚風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剛沏的,燙,燙得他舌尖發麻。他慢慢咽下去,目光掃過在座的人。
七八個人,有老有少。老的頭發花白,臉上皺紋深刻;年輕的還帶著學生氣,但眼神都一樣的專注,一樣的……焦慮。
“老趙說得對。”旁邊另一位老專家開口了,他是搞結構的,說話慢條斯理,“穩妥起見,第一顆衛星,應該就是個簡單的信標。能上天,能發信號,證明咱們有這個能力,就夠了。其他的,以後再說。”
“可宣傳部門那邊……”坐在角落的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小聲插話,他是院辦派來聽會的,“上麵希望衛星能有政治意義。如果能播放《東方紅》,那影響……”
“影響?”趙總工又敲桌子了,“影響再大,上不去有什麼用?掉下來怎麼辦?全國人民等著聽響,結果聽個啞炮?”
這話說得很重。
年輕工程師於工的臉更紅了,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來。他張了張嘴,想反駁,但沒發出聲音。
楚風放下茶杯。
杯底碰在桌上,“哢”的一聲,不重,但所有人都看了過來。
“於工,”楚風開口,聲音不高,“你剛才說,如果用電子方案,最大的難點是什麼?”
於工愣了一下,趕緊回答:“重量,功耗,可靠性。還有……太空環境下的熱控製。電子設備嬌氣,溫度變化大了,就不工作。”
“機械方案呢?”楚風轉向趙總工。
“機械的倒是皮實。”趙總工臉色稍緩,“但笨重,發音精度難保證。而且那麼複雜的齒輪傳動機構,在失重環境下,萬一卡住……”
他搖搖頭,沒再說下去。
楚風又喝了口茶。
這次茶溫了些,沒那麼燙了,但澀味更明顯。是陳茶,泡得又濃,喝下去,舌根都發苦。
他看著麵前那三份方案。
一份是趙總工他們提的“簡單信標”,隻有幾頁紙,技術成熟,風險低,但……確實隻是個鐵疙瘩。
一份是於工他們提的“電子版東方紅”,厚厚一遝,圖表密密麻麻,看著就頭疼。技術上很新,很誘人,但也確實像走鋼絲。
還有一份是折中方案,想用機械八音盒,但做了簡化。
三份方案,三條路。
楚風想起那天在戈壁,老謝坐在地上抱著紙帶哭的樣子。想起離心機爆炸時,那個女技術員臉上被冷卻液燙出的紅點。
他抬起頭。
“趙總,”他說,“當年搞‘596’的時候,一開始,大家也覺得不可能。沒有計算機,沒有設備,連像樣的理論都不全。”
趙總工沉默了一下,點點頭。
“但咱們還是搞成了。”楚風繼續說,“靠的是什麼?是一點一點試,一點一點改。摔倒了,爬起來,再試。”
他拿起那份電子方案,掂了掂,很重。
“這條路,是難。”他說,“可能比造原子彈還難。因為原子彈咱們知道別人搞成了,知道這條路能走通。可衛星唱歌……全世界都沒人乾過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於工:“你們提的這個方案,需要多長時間驗證?”
於工咽了口唾沫:“如果……如果全力攻關,材料、器件、測試都跟上,可能……一年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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