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子朔,我得放下了。”
扶熒將碧蘿推離出去的瞬間, 雷劫覆傾。
刹那漫天霜白,她的身影漸漸看不清晰。
驚雷如雨,無情擊打著這座被無數人懼怕的魔域。
它很公平, 不放過這裡的任何一片寸土, 也不放過任何生命。城牆轟塌, 地脈深陷, 雷與伏敝山的山火相連, 所到之處染成灰燼。
碧蘿目光發怔。
她眼睛眨也不眨地對著身前那團白晝出神, 良久抹乾眼淚,雙手結印, 在雷陣之外為其護法。那團瑩綠的微光在天劫麵前是如此渺茫, 渺茫到如同被星河吞噬掉的螢火。
然而這微光之螢傾注了她所有的靈力。
成風看著碧蘿的側臉, 張張嘴似乎要說些什麼, 最後作罷,站在另一側與她一起。
九十九道天雷共要降臨三次。
其一為罪,責所犯之錯;其二為劫,渡生平苦海;其三為淬, 煉五蘊皆空。
三次天雷之後, 肉身成聖, 方為地下仙。
對於修煉的臨仙客來說, 曆劫的天雷隻用承擔一次,那是他們可遇不可求的機會。可在如今的不虛洲,哪還有人渡這雷劫, 若非扶熒殺神之事遷怒天道,雷劫怎會降臨其身。
承三次大劫, 對扶熒來說何其容易。
碧蘿深知自己渺小,但也想助她一臂之力, 哪怕這力量在天道麵前是如此的不值一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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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場雷劫是映顯其罪。
它灼她識海,逼她認錯。
起碼在殺寧隨淵這件事上,扶熒不認為自己有錯。
她閉著眼默默承擔九十九道雷火的刺骨焚燒,識海中突然飄來一息質問,問她可否知罪。
扶熒恍惚地抬起頭,身邊皆為密密匝匝的白霧。
她辨不清那聲音是男是女,更看不清雷影中穿梭的影子是誰,那聲音道:“寧隨淵為九淵荒主,六界魔神。汝犯下殺神之罪,亂人間命數,你可知罪?”
“命數……”扶熒喃喃這個詞,忽而嗤笑,“人間哪有命數可言?”
她反聲逼問:“十七年前,妖魔兩族攪亂萬清城,對人間犯下覆城之罪?你怎麼沒想著降罪;賀觀瀾身為太華司命,對天禹山主處以私刑,你為何還不降罪?現在倒問我是否知錯?”
扶熒支撐著雙膝從雷劫中站了起來。
她身子踉蹌,幾欲跌落,卻依舊挺直脊梁,“就因他們靈力高深,可與天抗衡,你便輕易原諒了他們的所有罪責;就因為人命賤若浮草,就被你如此忽視踐踏。”
“若說身死於十七年前是我的命數;那寧隨淵死在今日便是他的命數,我不認錯。”、
“九幽魂魄被囚溯輪千年,我渡他們入輪回,更不覺得有錯。”
扶熒仰著頭,視線逼緊驚雷,“我倒是想問問,天道既存,為何對終生疾苦視而不見?為何眼睜睜看著百姓淪入苦海無動於衷;為何放任他們攪弄風雲,又為何將一切罪責加之我身?”
雷劫仍在進行,聲音卻消散了。
扶熒嘲諷一笑,她比誰都知道緣由——無非是不虛洲的靈力匱乏影響到了天脈氣運,當人間命數不能反哺天脈時,那麼所能依仗的也隻有這些頗有威望的地仙。
譬如賀觀瀾,又譬如寧隨淵。
因著他們強悍,所以蒼天能原諒他們的所有罪孽。
可惜扶熒不是蒼天。
她記著為護城而死的夫君;也記著那穀倉裡死不瞑目的女兵,記著破碎的故鄉,逝去的親朋。
所以,她憑何有錯??
第二場雷劫為劫,渡她這一生苦海。
每一道天雷降落時,都帶著扶熒從生到死地又走了一遍,直至一道驚雷砸在腳下,化成了沈應舟的模樣。
他如記憶中那般清晰。
高大,清俊,眼神像清晨的露珠,帶著濕漉漉的朝氣。
時隔十七年,扶熒仍會為他遞過來的一眼而心動。
小郎君對她伸手,邀她離開。
扶熒看著那帶著薄繭的掌心,睫毛低垂了一瞬,沒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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