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中午短暫的、幾乎稱不上休息的間歇,最終決賽的緊張氛圍如同拉滿的弓弦,瀰漫在整個美術館決賽大廳。
上午晉級的選手們臉上帶著疲憊,更帶著背水一戰的決絕。
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。
主持人走上台,環視了一圈台下神色各異的選手們,緩緩公布了最終決賽的主題——
【歸途】。
一個簡單,卻直指人心的詞語。
歸途,是遊子歸家的路,是靈魂尋找安寧的方向,其核心,往往指向血脈的源頭,指向那個被稱為“家”的地方,指向……父母。
題目公布的瞬間,單疏白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,握著畫筆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,指尖微微泛白。
歸途……
他的歸途在哪裡?
父親單明川,母親林清。
這兩個名字在他的記憶裡,已經模糊得隻剩下兩個蒼白而遙遠的符號。
他們走得太早,早到還沒來得及在他的人生畫卷上留下清晰的輪廓,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“意外”徹底抹去。
關於他們的一切,照片、影像、甚至他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,都被他那偏執的姑姑——單美芝,以“怕他觸景生情”為由,近乎殘忍地銷毀殆盡。
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尋,試圖拚湊出父母的模樣,卻隻得到一些破碎的、如同隔著毛玻璃般的模糊光影。
是母親哼唱的、不成調的搖籃曲?
還是父親將他高高舉起時,那爽朗卻聽不真切的笑聲?
他記不清他們的臉,記不清他們的聲音,甚至連那份本應刻骨銘心的溫暖,也隨著時間的流逝和人為的割裂,變得稀薄而遙遠。
這個題目,對於他而言,是一片空白,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,是一個他從未真正擁有,也永遠無法抵達的……歸途。
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悲傷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間將他淹沒。
他坐在畫凳上,背影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單薄和孤獨,彷彿被全世界遺棄。
周圍的選手已經開始構思,有的麵露思念,有的眼含淚光,有的奮筆疾書,試圖描繪出心中那份具體的、溫暖的親情圖景。
隻有他,對著空白的畫布,如同麵對一個無聲的、巨大的黑洞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壓力如同實質般擠壓著空氣。
評委和觀眾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這個上一輪驚艷全場的東方少年,好奇他將如何應對這個看似與他經歷格格不入的主題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就在有人以為他將要放棄,或者隻能勉強交出一幅平庸之作時,單疏白忽然動了。
他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酸澀和空洞都吸入,然後轉化為某種力量。
他擡起手,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調色,而是直接拿起了一支最大的排筆,蘸滿了濃稠的、如同乾涸血液般暗沉的赭紅色,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力道,猛地揮向畫布。
“唰——!”
一道沉重、壓抑、彷彿帶著痛楚的暗紅,如同撕裂的傷口,橫亙在畫布的上方。
緊接著,他用漆黑如墨的顏色,在暗紅之下塗抹出大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區域,那黑色濃鬱得化不開,彷彿吞噬一切光明的永夜,是失去,是絕望,是記憶被強行抹去的虛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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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,是渾濁的、帶著灰敗色調的紫和藍,交織盤旋,如同盤旋在廢墟上的迷霧,是困惑,是迷茫,是找不到方向的彷徨。
這開局,充滿了痛苦、壓抑和破碎感,讓看到的人心頭都不由得一緊。
這哪裡是歸途?
這分明是迷失在荒原的絕境!
然而,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混沌之中,單疏白的筆觸變了。
他換上了稍小一些的筆,蘸取了極其明亮、極其純凈的鈦白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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